「我只考慮一天就來了!」語言不通、無親無故,他們在象牙海岸豪賭青春

「我只考慮一天就來了!」語言不通、無親無故,他們在象牙海岸豪賭青春

10 月下旬的象牙海岸,正由雨季轉向乾季,天氣時晴時雨。我騎著腳踏車前往 20 公里外的迦納大使館,一會兒被烈日曬得脹紅,一會兒不及走避暴雨。在經濟首都阿比讓(Abidjan)的街頭,橘色的跨區計程車、綠色的區內計程車、公車、非法載客的麵包車、私家車全都在路上群魔亂舞,每個路口都讓人膽戰心驚,我騎腳踏車騎得格外小心。
 
突然之間一陣暴雨襲來,我在林間道路無處避雨,只好費力踩踏上一道長上坡,挨在一棟店家的正門口避雨。一回神,裏頭一張長長的石桌,坐著兩個人邊抽菸邊泡茶,是中國人。我抬頭看了他們身後的招牌,是中國人在非洲開設的石業公司。兩位泡茶的大哥看我狼狽躲雨,熱情的請我一同加入他們這一桌。我簡單自我介紹之後,開始聽兩位大哥說故事。

借我躲雨的中國採石場營業處。圖/耿敬甯 提供
 

為何來到象牙海岸?那些採石場裡的中國大哥

兩位大哥,都是中國的南方人。比較年長的是來自福建的林大哥,來到象牙海岸已經 3 年了,一生都漂泊在世界各地打工,早年到過台灣、當過三媽臭臭鍋的廚師,也因此對我這個台灣小夥子特別親切;另外一位是浙江的張大哥,到象牙海岸不到一年,或許是輩分的關係,他總是聽著林大哥說話,時不時點頭。

他們告訴我,他們平常在象牙海岸第二大城布阿可(Bouake)的採石場上班,今天難得進到首都採買,可以過比較多彩的一天。他們皮膚曬得黝黑,平常在採石場做的是比較專業的粗工。採石場在城郊,一週工作 6 天,都是在採石場與宿舍兩點一線間移動。周末因為不會說法文,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宿舍裡。
 
我問他們為什麼會來到象牙海岸。福建的林大哥說,當初他在台灣跳船打黑工,後來被台灣警察拘捕,被遣返回了中國大陸。為了找到匹配台灣的薪資水準,他在中國南方做了各式的粗工,最後加入了一家採石場。隨後因緣際會被在象牙海岸開採石場的老闆相中,為了更高的薪水,將老婆小孩安置在福建,隻身一人來到象牙海岸。另外一位張大哥,則是採石場的老闆回到中國的時候面試過來,他聽聞來到象牙海岸薪水比他原本在中國打工的高,思考了一天就來了。
 
我透過玻璃窗依稀看到採石場老闆坐在角落的辦公室辦公。根據兩位大哥的形容,老闆是 12 年前就來到象牙海岸,當時他不會說法文,就帶著一卡皮箱在阿比讓的街頭到處找商機。從一開始做些小買賣,到後來開設了貿易公司,直到 4 年前開設了這家採石場。他們口中的老闆自律甚嚴,留著個軍人似的鍋蓋頭,每天下班後在阿比讓坑坑洞洞的街頭長跑 5 公里。

採石場營業處內部。圖/耿敬甯 提供
 

法文合約上的潦草簽名,正是此地中國移工的縮影

我們在這張長桌上的聊天,被一位象牙海岸黑人打斷。他穿著得體,手上拿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向福建的林大哥表明這疊合約需要他的簽名。林大哥皺了一下眉頭,對我表示他需要我的即時法對中口譯。就這樣,我一位局外人開始參與了採石場商業談判的細節。
 
那是一份安裝氣動設備的合約,我帶著林大哥逐一溝通安裝的時程、要求的品質、付款的進度與售後服務。在講到付款進度章節的時候,林大哥覺得苗頭不對,激動地嚷著:「這跟當初口頭溝通的不一樣啊!你幫我跟他說,當初是按照這樣的工程進度付款的。」我一表示可好了,變成一樁羅生門,合約甲乙兩方各自表示著自己的版本。事實上,林大哥根本不會說法文,氣動設備商也不會說中文,很可能上次的溝通產生了很大的誤會。
 
我看雙方僵持不下,有些不知所措。雙方的用詞變得情緒化,翻譯起來越來越困難。突然之間,林大哥的態度大反轉,對我說道:「算了,不想吵了。就按照他的方法辦吧!你跟他說:『事情如果有任何出錯,就打死你!』」我照著口譯了,氣動設備商目瞪口呆,在此同時,林大哥在合約文件的最末頁落下了自己潦草的簽名。
 
嚇傻的不只是氣動設備商,還有我。林大哥的簽字恰巧是這裡做生意的中國人的縮影,往往在風險評估不完整,訊息揭露不透明的狀態,硬著頭皮推動著生意的進行。他們抱持著摸著石頭過河的心態,在粗估可以有獲利的狀況下,願意承擔不成比例的風險。其實,來到象牙海岸這個決定本身就反應著這種心態:新來的浙江張大哥就是以這種思維面對這個語言不通、無親無故的象牙海岸,在幾個月前簽字同意來到這家遙遠、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採石場。

氣動設備供應商與林大哥。圖/耿敬甯 提供
 

戰後外國勢力洗牌,中國投機者進駐

象牙海岸自從 60 年代獨立以來,強人領袖費利克斯.烏弗埃-博瓦尼(Félix Houphouët-Boigny) 長期採行親法國的外交政策、引進法國資本,成功讓象牙海岸在 1980 年代成為「西非的模範生」──社會秩序與經濟發展都在西非最前段。當地的老台商以及象牙海岸老一輩的都稱 80 年代為象牙海岸的黃金年代,他們認為當時政府用人唯才,社會資源充分發揮。

然而,90 年代強人總統逝世的政治危機,造成了象牙海岸的經濟動盪;再加上 2000 年代之後兩次的內戰,象牙海岸迅速變成一處讓外國資本與人才卻步的地方。阿比讓原本充滿來自各國的外籍人士,內戰開打後大家迅速撤離;原本外國人聚居的 Cocody 區房屋被大量拋售,異國風情就此消失。這樣的逃離潮造成了外國勢力的真空。
 
2011 年第二次內戰結束後,象牙海岸的國情逐漸穩定,外國勢力重新填補了原本的真空,不過外國勢力的來源出現了洗牌:除了作為象牙海岸多數製造業老闆的黎巴嫩人、前殖民母國法國人外,另外還來了一批人:中國人。

根據我街頭巷尾的訪查,大家估計在象牙海岸的中國人數在一萬人以上,主要可以分為國營企業(承包政府基礎建設)與私人公司(做買賣與餐館)。就我在街頭的觀察,國營企業的中國人多是集中管理,平時鮮少與當地人互動,也幾乎不進入當地的經濟循環;而平常會出現在市集、並願意雇用較高比例當地員工的,是這些小型私人公司。
 
宏觀來看,象牙海岸經濟飛速成長,需要建造大量的基礎建設。中國的國營與大型企業(例如華為)成功轉移了其國內部分過剩的產能到象牙海岸;微觀的來說,這些小型的企業,往往就是一至兩名中國單幫客,發現在象牙海岸經營有利可圖,在金錢利益驅使下開始了在象牙海岸的生意。而這些小公司如果要在當地落地生根,就必須與當地的企業互利共生,共享發展的成果。
 
從中國影響力,反思台灣如何「走出去」

在我住宿不遠處有個小小的農產市集,約莫 5 家攤販賣著各式青菜水果魚肉。其中一家賣海鮮與水果的攤販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他的老闆可以用聲調正確的中文叫賣所有他的商品。我看著他在路邊叫賣一陣子,霎時明白是為數不少不會法文的中國顧客,迫使小攤老闆不得不學會所有物品的中文發音。這群中國顧客,短的不過剛來幾周,老鳥也不過到達三五年,多數無法用法文流利表達。
 
在這個攤位買菜的中國人發現我只看不買,走過來跟我聊了起來。我沒有問這位大哥的姓名,只知道他曾經在中國駐肯亞使館工作,對國家在非洲的作為不認同;也認為在非洲經商可以更有主控權、更容易累積財富,於是在今年離開了中國外交部的工作,開始了為期半年在象牙海岸的考察。他的妻小家人全在中國國內,他說還沒開始賺錢之前,他不會回到中國國內。
 
這位買菜大哥不是個案,太多在阿比讓打拚的中國人,背後都有個在國內的家庭。在象牙海岸,我看到這麼一群中國人離開了自己的舒適圈,願意在相對刻苦的生活環境,換來兩倍到四倍的薪水增幅。或許是真的有利可圖,他們替老鄉、同學牽線,前仆後繼的到了這個據說可以賺錢的遠方。這位買菜大哥過兩周就要讓大學同學借宿,一同在象牙海岸找商機。
 
這群中國人會漸漸地在當地產生實質影響力,他們會讓越來越多人開始說中文、接受中國的價值觀、適應中國的生意模式。當旅館的老闆跟我抱怨月薪 10 萬台幣包吃包住找不到台灣人願意來象牙海岸的同時,我開始反思,當大家追求「貨出得去,人進得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該思考,我們的人才該怎麼走向國際,發揮台灣的影響力?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耿敬甯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