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導遊教我的時間觀:「慢慢來,心涼涼」

泰國導遊教我的時間觀:「慢慢來,心涼涼」

「哈囉!最近好嗎?這陣子客人多嗎?」

「少......慢慢來,我要看好處,這是天神讓我休息。」

幾天前心血來潮,整理了之前在泰國拍的底片,想起當時的導遊阿堂,便順手拿起手機關心起他的近況,思緒也順勢回到了 3 個月前。

歷經了 4小時的飛行,由機門穿過空橋進入機場建築,夕陽穿過與金屬條相間隔的大塊玻璃,平均地傾瀉在每位通過的旅客身上。金色的光芒、微笑著道再見的工作人員,腦子裏些微晃動的暈眩感,攙和著撲鼻而至的紅地毯氣息,我一面感受著人們從「非地方」跨越至「地方」的加冕儀式,一面大口深吸一口氣──「啊!這趟旅程要開始了!」

我特別喜歡這短短的一小段路,想像著自己是洪流中縹緲的一個水分子,隱身於無數個與自己一樣的存在中,透過一條條吸管似的連通道,汩汩注入有「黃金大地」之意的航空集散地、這座旅客吞吐量位居世界排名前 20 的素萬納普機場(Suvarnabhumi airport)。

是他太慢還是你太快?

抵達目的地的夢幻感並沒有持續太久,護照檢查帶來的文化衝擊一巴掌便將我打醒。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魚貫進入紅龍區隔出的通道,海關檢查窗口大約開了十幾個,隊伍前進的速度卻比預期的慢上許多。看著懸空的液晶顯示幕播放著各式各樣的廣告內容,面膜保養品、觀光景點、特色美食輪番沖刷著人們的腦袋。

隊伍的前端有機場人員協助旅客分流至各個海關檢查通道,我很「幸運」的被分到了和友人們隔壁的通道;友人們的海關是個年輕小夥子,手腳相對俐落,是所有海關中速度最快的,而我這邊是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中年大叔。友人們個個順利入境,他們站在一牆之隔的另一端眼巴巴地望著我,我卻對檢查一個人要花十分鐘的海關大叔無能為力。阿堂傳來訊息,表示他一個小時前已在大廳等候,我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只能帶著滿滿的歉意回覆道:

「阿堂,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一個人沒過海關,也還沒拿行李。」

「慢慢來,心涼涼(不要急)。」

看到訊息的一瞬間,我在心裡錯愕了一陣,嘴角向上抽動了一下,心想:「他是等我們等到心都涼了嗎?」

下一秒,手機跳出了一張照片,畫面中的中年男子相貌清臞,一雙清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紅潤的雙頰使人忽略歲月的痕跡,穿著一件白色的 POLO 衫,一手托著招呼牌、一手指著自己和頭頂上的 2 號出口字樣,看樣子是隨機請路人幫忙拍的。這次我真的忍不住,噗哧一聲在隊伍中笑了出來。

一份抵達泰國的見面禮

入關的過程固然使人焦躁,素未謀面的泰國朋友卻只用簡短的幾個字,就將我們從混亂的深淵中拉了出來。人說泰國人「動作慢吞吞」、「愛遲到」的性格,這回看起來似乎不完全那麼糟。進入一個國家就該入境隨俗,於是我開始試著放下台灣人從日治時期被灌輸的時間觀念,慢慢進入泰國思維的時空裡。

「來,我要送你們一個禮物。每個來玩的客人我都會送。」

「這麼好!是什麼禮物?」

「從台灣來的話,多送一小時的青春。」

車子後方的乘客們一陣爆笑,默默地把指針倒轉了一圈,彷彿這片土地真的有什麼魔法存在。

「真是個神祕的地方。」我不禁在心裡私語道

自由導遊阿堂。圖/Haoting 提供

這輩子做不完,還有下輩子呀

阿堂的爺爺是廣東潮州人,因民國初年的混亂局勢選擇遷居泰國南方,阿堂目前則是住在曼谷的市郊。「爸媽都會說中文,我們這一輩大部分就不太講了,雖然學校會教,但是我是後來自己念起來的。」阿堂的泰式中文讓我想起唐老鴨說話的聲音,每個音都像被壓過才發出來的,語速相對緩慢,時不時自腦中翻譯思考的樣子十分可愛。

泰國人不只說話慢,做事也慢,生活中的一切以「慢」為最高指導原則。

這種緩慢的狀態,經常被西方思維認為是無效率的,在我看來卻多了種浪漫的味道。受到佛教信仰的影響,泰國人將輪迴觀念帶入了日常生活,「無我」和「無常」伴隨著人的一生,既然宇宙不變的真理是不斷的變動,無法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不如就做好眼前的事、過好眼前的生活。當然,這輩子的人生功課還是要好好做,如果真的那麼衰做不完的話,還有下輩子可以繼續完成。

看到這裡,大概有一堆人都覺得泰國人真是散慢,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如此。

價值觀這種東西在本質上是中性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依靠的生存守則,然而會被人拿來評判好與壞的原因,通常是受人的行為影響。一般來說,「活在當下」的觀念其背後隱含的是專注、平靜和自如,當然,也有人把它解讀成「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些人白天辛苦工作,晚上就把錢拿去享樂光了。這種狀況在泰國不算少見,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整艘船,畢竟也不是只有泰國人會有這種想法。

曼谷市區的下班潮。圖/Haoting 提供

被交通耽誤的曼谷人

頭幾日安排的行程不在曼谷市區,所以阿堂無法回家,必須在外下榻。爾後返回曼谷,節儉的阿堂便每日通勤來帶我們。有一晚去了泰式按摩,結束後一行人回到飯店已經超過 10 點半了,一整天下來阿堂也超時工作了幾個小時,隔天約見面的時間又比前幾天早,我擔心地詢問阿堂是否當晚也要找間旅館睡。

「我要回家。」阿堂微笑著說。

「回家需要很久嗎?」

「大概快兩個小時吧!」

「這麼久!那你要怎麼回去?」

「先走去搭地鐵,再搭船,然後坐公車。如果公車沒了,我就走路回家。」

那稀鬆平常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我腦海中,更不可思議的是,隔天他居然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個多小時抵達,我吃早餐的椅子還沒坐熱,就見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翻閱著資料喝咖啡。

據阿堂的描述,住在曼谷周邊的人,上下班要花上約兩個小時的通勤時間是常態,如果碰上天候不佳、皇室成員出門的狀況,塞車的時間又會再增加一、兩小時。

從捷運月台俯瞰的停車場。圖/Haoting 提供

造成交通效率低落的原因有很多,主要原因出在缺乏與時俱進的都市規劃。原先魚骨式的道路系統,面對人口與日俱增的情況早已不堪負荷;多數的紅綠燈秒數很長,往往一個路口就要等上 100 秒。另外,重視面子的泰國人很愛買車,就算不開車的人想要搭大眾運輸工具,目前運輸量仍然不勝負荷,而政府為疏散車潮拼命的蓋高速公路,實質上沒有解決源頭的根本問題。

在如此艱困的時間拔河賽裡,每天出門都是場硬仗。「這當中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有多少人的大半心力不斷被磨損?」我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一邊看著阿堂喝下最後一口。

也許他品嚐的不僅僅是一杯咖啡,而是凱旋歸來的香氣。

「你呢?最近怎麼樣?」阿堂再度捎來了訊息。

「最近在想要不要找份新工作,還是要去外面流浪(玩耍)。」

文字對話到這裡,突然變成了語音訊息。

「做什麼事都好,想做就去做──最重要的是要做好事,對吧?」

在這由各式文化雜揉而成的神秘國度,人們以彎而不折的柔韌姿態,面對生命中大大小小的磨難。或許,「隨心所欲、隨遇而安」背後所隱藏的不僅是自如與自持的處世之道,更是對延續本性良善、維持內心平和的一種修煉。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Haoting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