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來自雲林,抬頭挺胸走闖世界的漁人──回首來時路,致年輕而可能迷惘的你

我是來自雲林,抬頭挺胸走闖世界的漁人──回首來時路,致年輕而可能迷惘的你

撰文:呂政達/沙漠裡的雲林漁人

我今年 33 歲,我是一個漁人。

我是出生在雲林鄉下,一路從台灣的漁市、近海的漁場,走跳到東南亞、日本和世界各大海域,然後跑到中東沙漠去協助當地政府管理養殖漁業(是的,你沒有看錯),如今又回到台灣的「漁人」。

以從事漁業維生的人,我們通常稱他們為「漁民」或「漁夫」。那麼「漁人」呢?

我認為漁人,是人生以漁業為志業的人。

而我現在總是抬頭挺胸地告訴自己,和每個一路上遇到的朋友們:我是一個來自台灣、來自雲林,走闖過世界,又回到我深愛故鄉的漁人。

從「工作」到「志業」,我的來時路:

前面一小段話,大概總結了我過去從事漁業、漁產相關工作,10 多年來的生涯──這中間當然省略了無數的過程,但很簡單來說,這個過程大概是把一個「工作」變成「職業」,然後變成「專業」,最後成為「志業」的狀態。

現在不過 30 出頭的我,經歷還很淺,要學的還很多,但從事漁業這工作 10 多年後,我越來越堅定自己工作的這個「十年」(decade),後面一定會再加上一個 s,變成「數十年」。

或許看到這裡,不見得了解漁業這一行的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漁民不是很辛苦嗎?做這個幹嘛?」又或者是「當漁夫討海是沒前途的體力活,怎麼可能有熱情?」

最近,和不少年輕的朋友們互相交流,或是收到來自漁業科學研究所學弟妹們的提問,我也感到大家有很多疑問,與對未來的茫然感覺。

例如:「我對於漁業有興趣,但工作久了會不會產生職業倦怠?」「相關工作難易程度?變化性?還有收入高低?」「有年齡限制嗎?你是怎麼出國的?」「我在這行越來越看不到希望,你是怎麼保持熱情的?」......等等。

於是,這讓我產生了寫作以下這篇文章的動機──我當然不能代表從事這個產業的所有先進、同行們說話,但我想説說自己的故事,藉由分享個人「決心成為一個漁人」的經驗,希望帶給大家對「漁業」這行多一點認識,也給對這行有興趣的大家,做個參考:

學生時代半工半讀,從「魚痴」變「魚販」

十多年前的我,在很年輕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一邊工作賺錢幫忙養家,一邊念著書的。

在我大學時期,白天總是很認真地念書──但並非因為我是個「努力上進」的學生,其實是因為被當了一屁股──至於為什麼會被當一堆課程?因為從中學時期開始,我一下課總是從事太多跟魚有關的事情:釣魚、抓魚、養魚等等(當然還有把「美人魚」)。常常第二天太累,於是翹了一堆理論跟英文文法、數學方程式等課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但我真的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對魚的熱愛:只要看到美麗的魚隻從船艙中被拿上來,瞬間就會被牠們堅挺彎曲的魚身和閃亮的外表給「電到」──不管是亮皮魚類或者是色魚類,豐滿的肚子、厚實的背肉跟寬闊的體高、扎實寬厚的尾柄、肥到沒下巴的、又或者是電眼通透的眼睛⋯⋯對我來說,就好比美麗動人的女孩一樣吸引人──所謂「魚痴」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話說這些年來,其實我也認識不少的「魚癡」,對我就是在說你們(歡迎對號入座)。

因此,除了「認真念書」以外,大學開始,我透過自小一路累積的,對魚的知識,開始從事另外一項工作,就是「採購魚類」──這個工作,讓我把過去的「興趣」和「打工」,變成更為真實的商業行為:

這個工作現在大家多半叫「創業」,但那時候的我其實沒聽過這麼 Fancy 的名詞──我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些別人可能沒看到的商機,自己也有決心和能力,但要開始試著「自己做生意」,才可能會有更多的收入,才更有機會支持自己和家人們的夢想與生活。

大學開始的「創業」路,20 歲拿 6 萬現金、一台舊車開始拼

這是我第一份「帶著輸贏」在拼的工作,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我學習在「成本」跟「售價」中間的利潤空間裡面討生活。

而我當時的「商業模式」其實一點都不複雜:就是採購「高級」而「稀有」的魚類,再賣給對此類漁獲有需求的消費者。

這個生意的「輸贏」,決定在我如何界定「高級」和「稀有」,並且讓顧客能夠認同。此外因為「稀有」,通常也是寡占性的資源,該如何取得,也是一大考驗。至於包裝、運輸跟銷售,以及利潤空間的問題,都還沒提到呢!

做生意談何容易?但懷抱著滿滿的理想跟傻傻的衝勁,我還是「下海」拼了:

開著一台破舊不堪,車齡 10 多年、里程數破 40 萬的貨車,身上帶著打工存下來的「資本」新台幣 6 萬塊,腳上穿著黑色的雨鞋(牙管)、身上套著「小飛俠」雨衣......我的「新創企業」正式粉墨登場。

那一年,我 20 歲。

當時,大資本的「高價搶魚」,絕對不是我玩得起的遊戲。因此,我能拿來跟別人「輸贏」的,只有我對魚兒的眼光和判斷,還有我比別人跑得更勤──

而為了兼顧課業以及工作,這個時期我只能壓縮睡眠時間,基本上每天的睡眠時間都在 5 小時以內,一周大概工作 3 天到 4 天──端看魚貨狀況、氣候以及訂單需求而定。

由於我鎖定的是「珍稀魚類」,所以漁貨狀況更是可遇不可求。

怎樣是「珍稀」?基本上就是少見。例如說魚種普通,但個體超大──例如平均長 10 初公分的個體,就以 30 公分為目標來捕獲;或者是比較少人知道,但其實滋味特別肥美的魚種,或某些季節特別少見卻十分好吃的魚......等等。

通常來說,魚越大隻,就越肥美好吃,但當然這樣的通則並不適用全部的魚種,例如:臭肚魚,我就認為小的個體比大的美味;黃雞魚我也如此認為。

但一旦討論到「好吃與否」,這就相對主觀了。因此這份工作,也讓我開始去實踐「身心腦」的協調:

如何去用合理的價位買到「我認為」的好魚,然後勤跑所有「可能的顧客」(不論是市場、高級日本料理店、海鮮餐廳或是一般個人等等),熟悉他們的喜好和想法,溝通、也學習判斷「好魚」的標準,並與他們建立長久與互相信賴的關係。

挫折、欺騙從來沒少遇過,卻練就一身苦功,更堅定了信心

年輕的我,就這樣開始跟魚產生更深層的連結──透過一次次的戰鬥,一次次的學習、一次次的被騙、一次次的辛勞、一次次的恐懼,加上時間的打磨與淬煉,我的信心與決心,總在每一次「沒打死我的挫折」中,變得越來越堅強。

一路走到現在,一面在鍵盤上娓娓道出十多年前的回憶,一面忍不住想起舌尖上那些美味的過往──好多美味的物種浮現腦海:遍佈盾麟的那些魚(硬碰硬)、必須用刀削去鱗片才能吃的幾種魚(功夫魚)、魚刺多到虱目魚都要甘拜下風的魚(超級美味)、一整年抓不到幾條的魚(遇到是命)、活幾十年以上的魚(阿公祖級)......還有好多的回憶。

那時透過自己的味蕾,與勤跑台灣海岸線無數個漁港、漁市和靠港漁船、及大小都會鄉鎮中的許多料理達人所累積的經驗,我慢慢越來越能篤定,眼前的漁獲是否有商業價值,是否可能成為我的商品,也對「訂價方式」和「品牌經營」越來越有概念。

然後,在此同時,我卻也發現漁產這個世界是如此廣大,自己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可以學,可以拼──於是後來成績實在不好的我,還是硬著頭皮申請了台大的漁業科學研究所;接著又陸續到了東南亞、中東等地,進行我的世界漁人之旅。

如今回想起來,真的可以這樣說:我的漁人人生,其實是當年「吃出來」以及「走出來」的。

我的漁人人生,其實是當年「吃出來」以及「走出來」的。(示意圖,非當事人)圖/Markeliz@Shutterstock

走過「職業倦怠」的低潮,才能成就「專業」與「志業」

食之不盡,行亦不止,如今每每有更多的未知出現,我仍舊充滿學習和挑戰的興奮心情,並努力讓自己在細節當中繼續成長。

我想起前陣子讀的一本書:《恆毅力》,當中提到的說法,讓我深有同感。

書中的大意,我用自己的白話文來解釋,大致如下:

初學者在剛進入一個新領域時,會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般處處感到驚喜奇妙;但隨著時間越久,這中間的新鮮感會越少,於是容易產生「職業倦怠」。此時如果不能再從中找到支撐的原因(書中指的主要是成就感之類的內因性元素,當然夠高的薪資我想也是很強的因素啦),我們便往往會因此陷入成長停滯,甚至中斷職涯發展。

而「專業人士」和初學者或業餘人士的差異在於:他們在「新鮮感」消失後,仍會注意領域中極細微處的差異,並且從中努力淬煉自己的能力求進步,與相應而來的成就感,以到達更強的境界。

對於現在看著這篇文章的你來說,我想不論你是在漁業,或是其他的領域中努力,我相信如果能熬過「新鮮感消失了,仍能保持學習熱情」這個坎,相信你至少已經是專業層級了──懂了「精益求精」這句話,要在該特定行業以其技能維生,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但如果你此刻正在猶疑,想著「為什麼」我要走這行、這一行不知道「有沒有」前途、甚至「該不該」放棄......而備感煩惱,真的也沒有關係。請先放輕鬆,試著聽聽我的建議:

10 多年前的我,其實也跟現在的你一樣,雖然充滿衝勁和對漁產的熱情,但其實除了賺錢以外,也不懂「為什麼」要做漁業──但沒想太多拼命走了這樣一大段路之後,慢慢地便能感受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原因」是什麼──

那些太漂亮的、太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通常都不是真的。你其實也不用真的去對別人解釋什麼──熬過幾個痛苦的關卡,你自己會知道「要不要做下去」,根本無須對人言明。

致年輕的漁人們:低潮時想想──「若放棄它我會如何」

如果還是不知道「為什麼」的話,那也沒關係。

我自己的作法是先問自己、也去想像:「假如我現在放棄眼前這件事,甚至不做水產(可帶入任何產業)的話,自己會更快樂、而且心裏會更輕鬆有餘裕嗎?」「就算短時間內馬上比較輕鬆,但長期看來,我如果換了跑道後,會不會又面臨同樣的問題而過不去?」

對我自己來說,即使在最艱困最挫折最低潮的時候,問題的答案都很簡單:我真的完全不敢想像,要是沒了水產,我會過著怎樣的生活──那簡直是了無生趣、黑白灰階的可怕日子阿!

於是乎,我從一而再、再而三的自問之中,逐漸體認到從事水產對我的人生意義跟價值──那遠遠超過實際的金錢收入和外界觀感與評斷──水產對於我而言,已經不是一份工作而已,而是我願意終身奉獻的志業。

這樣子的一條路,我走了這麼久,其實直到最近才真正明白。

致年輕的漁夫、漁人們:選擇開始以漁為生,年紀或許相仿、或許比我更輕許多的你,一定會面臨無數的挫折,外界異樣的眼光,甚至自己的迷惘與懷疑。

但如果你對「是否就此放棄這條路」的答案和我一樣,那麼請勇敢堅持下去──不管被多少人說你「太年輕」或者「太嫩」、「太新手」、「太天真」,都沒關係、都別在意。

我一直這樣認為:每個巨人都有「小時候」,現在檯面上的大人物們也是如此(當然含著金湯匙出生者是例外),世界總有一天會是你們的,只要你夠堅持、夠努力,當然再加上一點「老天爺賞飯吃」的運氣。

謝謝這陣子你們的許多來信,告訴我你們真實的困擾與問題,也感謝你們,讓我能去回想那個年輕的自己,寫出這篇文章來。

年輕的漁人們別害怕,兩隻手出來混,就是要帶種、長眼;還有請別忘了帶上一顆溫暖體恤的心──這篇文章特別與你們分享,很期待我們可以再多多交流精進。

(本專欄稿費捐贈位於澎湖的財團法人海洋公民基金會)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zefar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