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意外赴美、懷孕到取得哈佛碩士,我學會擁抱「不完美」

從意外赴美、懷孕到取得哈佛碩士,我學會擁抱「不完美」

撰文:蔡晴羽

選擇法律,在世俗眼光中大概不算是一條「反骨」的路徑;但放棄考上的司法官資格,而選擇當律師,可能是。猶記得當時站在職涯的岔路口,可能因太天真,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想太早投入「官」場;遂一個轉身,走上了律師這條路。

原以為自己就業後不會再重返校園,然而當律師的日子,參與了像 RCA(臺灣美國無線電公司污染案,亦被稱作「RCA 事件」) 一類的大型團體訴訟、在第一線面對當事人的人生,過程中發覺初出茅廬的自己,經驗與能力都還不足,因而決定重回法律研究所累積能量。

意料之外的旅程:從「台灣研究生」到「紐約主婦」

重回校園後,因緣際會之下,我加入了冤獄平反協會,一邊讀書的同時,也協助工會打裁決、對抗資方打壓,此時竟又難以割捨過去身為自主執業律師的那份自由和成就感,以致碩士論文拖拖拉拉,總缺乏提筆完成的動力。

就在這個徬徨的時刻,伴侶提出想要趁著 30 歲前夕出國進修的想法。老實說,我個人對這個提案感到非常猶豫。對於年近 30 卻未曾離開過家鄉台北、總習慣躲在舒適圈裡的我來說,要突然跑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國,用英文重新理解可能與台灣天差地別的法律制度和思想,甚至要花光出社會後累積的積蓄還負債、中斷已慢慢上軌道的自主執業之路,說走就走,談何容易?

不等我猶豫,個性言出必行的伴侶一人先行投入托福、申請文件、推薦信等出國準備,而我仍繼續鴕鳥地覺得出國的那一天也許不會這麼快到來。直到他順利的申請到位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早一步買了機票前往紐約,交往 10 年不曾分開的兩人,在機場離別擁抱時,我這才驚覺:真的得趕快跟上了。

接著,倉促的完成碩士論文、趕在幾乎是出發前一天拿到美簽護照,將手邊的一切放下,搭上了飛機。倉促的啟程、未知的賭注,我並不知道接下來這一年紐約家庭主婦的生活,我會得到什麼?能不能順利的申請理想的學校?前途看似一片迷茫,為了追隨伴侶,只能繼續往前走。

和一般留學生不同的是,伴侶和我的共同計劃是:一人輪流念一年 LL.M.,這樣可以一起待在國外兩年。其實,夫妻一起念 LL.M. 的大有人在,但是我們想到彼此如果都要一邊適應短短 9 個月的 LL.M. 生活,面對課業壓力、獨立生活,兩人光是家務分配,恐怕都會成為感情的導火線,所以輪流一年,各作家庭主婦/主夫一年,又可以陪伴對方在美國多待一年,似乎較為可行。

陪伴伴侶讀書的這一年,於是變成了我人生的 Gap Year。老實說,過去事業心極重的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有所謂「以家庭為重」、擔任「家庭主婦」的一年,當時我確實也一度因過分焦慮自我的停滯不前、水土不服居然得了肺炎,住了幾天醫院。好不容易,熬到大病初癒的我,竟又很快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沒想到就這麼準備當媽了。

圖/Shutterstock

挑戰接踵而至:懷孕、申請學校、簽證與搬家

懷孕生子雖非我們的原定計畫,但既然都已出發,我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在美國進修的決定,仍持續準備托福考試和申請文件。

值得一提的是,紐約的托福考試次數和考場設備,相對台灣的便利,只能說是差強人意。我在紐約鬧區考場的座位,是用「紙箱」間隔,考到一半紙箱還倒下來;另外窗外的人車吵雜,實在不敢回想。至於考生間流傳的「美國考場口說給分會偏低」等等,就我個人考出來分數看來,跟在台灣考得差不多低(笑),所以也可能只是都市傳說而已。

很多人很喜歡紐約都市生活,撇開老舊不舒適的地鐵和略顯混亂的街景,紐約確實也是個多采多姿的城市,包括各式小店和隨處可見的街頭藝人、多元的博物館、百老匯與畫廊等各種藝文活動。我們受旅居紐約作曲家朋友邀請,有幸也參與了幾次年輕音樂人舉辦的沙龍交流。整體而言,紐約都市的包容和開放,確實是很適合社交、喝咖啡交朋友,到處都充滿機緣與機會的城市。

在紐約倒數的日子,我懷孕的肚子也越來越大,當時我已經接到了哈佛大學的錄取通知,開始準備生產和搬遷波士頓的計畫。而我面臨的第一個難題,是必須將 F-2 配偶簽證轉為 F-1 學生簽證。原本以為可以在美國直接辦理轉換,但經過多方聯繫,最終確認,如果直接轉換會面臨非常久的審查(再一次「讚嘆」美國的行政效率),而面臨可能無法在開學前即時取得合法簽證之風險;最終我還是放棄轉換,決定挺著 7 個月大的肚子飛台灣辦理簽證,再回美國待產。

原本我們滿心期待寶寶可以在 7 月 9 日預產期前提早到來(因為醫生說有 70% 都是會提早生產),這樣我們的搬遷之路可能會順遂一點。豈知人算不如天算,我遲遲沒有等到傳說中半夜會發生的「自然陣痛」,所以直到第 42 周第 1 天才安排入院催生。

在這裡也分享台美婦產科文化的不同:美國醫院不用掛號排隊入場,按預約看診的時間到場後,會被分配到只屬於自己的診間,然後醫師會進來看你。美國非常謹慎的控制超音波的次數,我懷胎 10 月產檢只照超音波 3 次,我的醫生經常都是給我一個大笑臉說,一切都很棒,沒有給太多數據的細節。反觀我 Google 台灣媽媽的經驗,好像每次都會照超音波,也都可以知道寶寶的預估頭圍、體重等等。

此外,美國崇尚自然,我在預產期過後,就一直很焦慮是不是要進行催生,我的醫生一直安慰我,讓我再多等等(總之⋯⋯我一等就等到 41 周⋯⋯),但整體而言醫療環境和品質還是很棒(不過也不諱言,那是因為我們有傳說中最棒的學生保險)。

如何「平衡」事業與家庭,從非問題關鍵

入院催生後,我們在凌晨 12 點到院,很幸運的在隔日的晚上 6 點平安順產。在醫院母嬰同室休養兩天後,我們便從紐約來到了波士頓。

因為寶寶挑了太好的時機到來,我幾乎剛做完一個月的月子,就無接縫接軌哈佛的新生活。融入新生活的第一步,就是不停的社交認識同學。原本擔心在少子化時代,具有「媽媽」身分,會在普遍年輕化、單身化的法學院中被「排擠」⋯⋯但想不到育兒生活,卻是另一個大家感興趣的話題;更重要的是:帶寶念書的媽媽,我可不是唯一,我很快的認識了許多來自日、韓、蒙古、以色列等「媽媽戰友」,大家都抱持著相同的信念──媽媽身分與自己的法律人生,絕不衝突。

許多人都會問我們,是如何在家庭與事業間取得平衡?但我從我在美國最好的日本媽媽朋友那裡得到啟發:關鍵可能不是「平衡」,平衡意味著是比較負面的衝突、取捨甚至是妥協;但反過來,我們想的是如何「整全互補」──看見此一經驗的特殊與寶貴之處,面對挑戰時,尋找資源、堅持原則,也享受當下。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生活,其實有非常多寶貴的收穫和難忘的回憶。比如,念書時要忍受小人哭鬧或腳邊糾纏、下課要趕回家邊擠奶邊讀文獻,回憶起來固然很辛苦,但其實是另一種滿足。而因為被劃歸於「帶寶家庭」的身分,也更輕易地認識更多來自世界各國的家庭、分享彼此育兒的經驗和家庭價值觀,交流彼此如何能在忙碌的職涯規劃中,享受與孩子相處的時光。

經由每次小兒科回診、與 WIC(美國聯邦補助的婦女、嬰兒及兒童營養補充特別計劃)營養師的討論、參加市立圖書館兒童閱讀室唱跳活動,都讓我在美國的日子,充實不同面向的經驗和色彩。而一家三口,經歷了波士頓盛夏豔陽、秋日紅楓、冬季雪景、春暖花開,四季鮮明不同的景緻,共同陪伴孩子成長,真的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幸福時光。

然而,我也不諱言的是,我能樂於體驗上述的一切,是因為我非常幸運的有強大的「隊友」和家人的支持。另外,我也還年輕,不需要過分擔憂懷孕生產及育兒會阻撓我的事業發展。但我在與各國女性法律從業人員交流的過程中,其實也深刻感受到法律產業忙碌的本質,對於育兒確實是一大挑戰,例如:請了育嬰留職停薪的女律師,即使再怎麼優秀,返回律所後仍會被冷凍;而女司法官也必須面對定期調動與維繫家庭之困難。

大家對於如何兼顧育兒和事業,何時可以生育、生育幾個孩子,都有各種審慎的評估和考慮,如何維持正向的互補人生,而不變成失去平衡的失控人生,是每位女性法律從業人員都在學習的課題。

圖/Shutterstock

在哈佛的日子,學習接納「不完美」

在哈佛的日子,有太多不同的選擇,社團、座談演講、課程、社交活動,目不暇給,全程參加是不可能的,以致於隨時都在錯過。而另一方面,受限於非母語的英文能力,現實上難以全盤控制。

過去習慣的,只要好好努力就可以完全準備,精準吸收,確切掌握,在哈佛的日子,反而幾乎每天都在學習和「錯過」與「不完美」的自我表現共處。讓自己不要焦慮中迷失的唯一方法,是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用自己的內在的實力,和別人表面的語言能力做比較」,學習接納自己的一切,專注於眼前所選,盡可能最大化每一刻的學習,可能是我在法學院生存的方法。

美國法學院其實有太多有趣和新鮮的法學課程,我自己最後回歸過去執業以來較有興趣的面向,包括著作權與數位科技時代課程、勞動法、就業歧視。除了這些偏學理的課程外,美國法學院另一大特色就是「實用」,哈佛開設了許多律師學的課程,我也選修了律師分析方法、律師與管理及領導技巧等,對於過去仰賴「法學知識」執業的我而言,也開拓了一些新的視野,重新思考如何更有系統的去執行律師業務和經營事務所。而另一門娛樂法的課程,經由在業界的客座教授指導,也窺見了美國娛樂文化創意產業的多元和複雜的角色分工及與法律產業的交錯。

雖然美國 LL.M. 學程只有 9 個月時間非常短暫,學習無法如以前在台灣深刻而全面,但對於視野的「點」的開拓絕對有幫助──我得以窺見了更多以前不曾注意或根本不知道的「新節點」,留待後續的律師執業生涯,繼續連結成線、深入成面的發展。

回台灣,始終都在計畫中

從法學院畢業後,我們回到台灣。對我們而言,回台灣不是一個最後決定──作為訴訟律師,我一直認為法律是「人親土親」的事業,法律制度本身就是文化與社會的一部分,脫離自身成長的文化與社會執行律師業務,對我而言是幾乎不可想像事情。因此,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全然的移居海外執業,回台本是計畫中的事。

然而,這兩年旅外生活,如何把美國學習的帶回台灣、對台灣產生有意義的影響,確實是我時刻捫心自問的問題。我重回律師崗位至今才兩個多月,居然已有案件可以參考、援引美國案例的新見解,讓我十分驚喜。

如同文章前面提到的,去美國法學院進修的決定,耗費了如此多的成本,要做到「事後不悔」,我深信,不僅是過去兩年珍惜當下就好,也是「未來」每一刻都要繼續努力的目標。

《關於作者》
哈佛大學法學院 LLM ’19;在各種小焦慮中還是要努力的前進
臺灣大學法律系/臺灣大學法研所(公法組)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