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歲「歸零」後:我發現比攻讀學位更重要的事

30 歲「歸零」後:我發現比攻讀學位更重要的事

撰文:陳佑碁

以下你將看到的這篇文章,是一趟長達 3 年的旅程,LLM 學位(法學碩士)是一扇窗戶,我在窗戶外看到世界,我在旅程中尋找新的自己。

LLM,一趟為期 3 年的旅程

為這篇文章收尾時,我正在約翰甘迺迪機場準備離開美國。回首細想,這段旅程並非只有在美國法學院的 9 個月,而是一段長達 3 年的旅程。這期間,不只包含美國法學院的時光,不僅是在紐約大城市內的探索,也不限於與來自世界各地同儕的交流,這 3 年內的每個階段,都賦予了這段旅程意義,缺少了任何一段,旅程都會不再完整。

只要願意經濟在 30 歲歸零,任何人都有機會可以念 LLM,然而「任性」的代價是:若未拿到獎學金,念完 LLM 學位的總花費,最少是 300 萬台幣;若再加上少工作一年多的成本,總成本也許是 500 萬台幣,還不計算隱藏的年資或離職等成本。用 500 萬台幣去念 9 個月美國法學院,拿一張很多人認為價值不高的學位證書,就算不是「任性」,也不是看來理性的選擇。

但我還是做了,我拿出所有我過去工作的積蓄,向銀行及父母借了錢,去投入這場 3 年的旅程。

為何是場 3 年的旅程?對多數 LLM 申請者而言,路徑都是類似的:第一年努力兼顧工作及申請學校,準備托福考試及申請文件。下班後的尋常景象,可能是打起精神準備托福考試,或是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構思申請文件。而我也相同,下班後,熟悉的咖啡店燈光、慵懶的店貓、相同的飲料,每晚 8 點到 11 點,回想起來,有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是一段青燈黃卷的時光,在旅程前段,LLM 希望重新確認每一個申請者,是一個足夠堅持及努力的人。

第二年的錄取通知,是場新的考驗,比起滿足我的期待,上天看似希望我學習如何「放下」,及重新探尋自己的初衷。我不太喜歡說生命總是有自己最好的安排,但在旅程結束時,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紐約大學;也慶幸自己終於了解,假設中的不同道路之間常常不存在可比性,每條道路上都有不同的花朵綻放。

美國法學院開學前,我提早離開現職,走訪歐洲幾個國家,我希望這段期間內,盡量去感受這個世界。冰島的巧奪天工及壯麗深深映照在我的腦海中,儘管只是背包客,我仍能感受加泰隆尼亞與馬德里間的深深矛盾,我也戲稱南義及北義間根本是兩個國家,而在體驗英國及歐陸後,自己似乎也能嘗試理解,為何英國要向歐盟致上分離及最深的祝福。

而後,我捲起行囊,遠赴美國。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從松山機場起飛後,轉頭望向黑夜中台北的情景,以台北 101 為中心,那是一座美麗的光之都。

圖/Shutterstock

紐約西三街教室內,無止盡的淬練與學習

紐約大學法學院坐落於美國的西三街,裡面存在二種生物──除了 3 年制的 JD(Juris Doctor,法學博士) 學生,其他的,是跟我一樣來自世界各國的 LLM 學生。

LLM 學生若希望跟上每一堂課,首先面臨的就是以往未曾面對過的課前閱讀量,以及截然不同的美國法學院上課方式,況且,根據課程內容及人數不同,以及每個教授的信仰及習慣,想像中的蘇格拉底式教學並非法學院的慣例。我的「公司法」老師就曾半開玩笑的說:他不太信仰蘇格拉底式教學,這只會弄得學生很 embarrassed(尷尬),而且讓他自己覺得也很 embarrassed,然後大家繞了一圈,一起迷失在課堂中。

教師的教學方式或有差異,但每個 LLM 學生仍有些共同經驗──比如,你沒念書,然後老師在 Lecture 大課堂 6、70 個學生中精準的點你回答,還愉快的跟你說:" Things happen. ";而你也會經歷,拼命唸完所有課前閱讀,然後 Seminar 上的討論卻朝向完全不同方向,你念的東西無用武之地,當你還在構思想要說什麼時,旁邊的 JD 學生已飛速搶答、滔滔不絕;彷彿應了老師那句 " Things happen. "

我究竟該在美國法學院中學習什麼呢?過去 3 年,我的執業領域是「企業併購及投資」,但,我不想只專注於自己相對熟悉的領域,也不想為了考美國律師,而妥協自己選擇沒有太大興趣的課程。很慶幸的,我知道自己對政策有興趣,希望可以培養自己思考問題核心的能力,並設法分析利弊得失;既然念 LLM 對自己是踏出舒適圈的決定,那在每堂課,也希望自己能夠踏出舒適圈,延伸接觸自己有興趣的相關議題,開拓不同的新領域。

我很喜歡上監管者(Regulator)的課,在這一年間,我上了前美國證券管理委員會(SEC)委員、前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局(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mpany)的法務長及曾任職美國證券管理委員會(SEC)執行部門(Enforcement)的合夥人的課程,三門課都是小型的 Seminar(討論課)形式、每堂課對自己都是全新的主題、每次討論都有不同的政策思辨及監管議題。我要求自己,每天上課前努力念完資料,上課時設法鼓起勇氣發言,學期末努力寫期末報告,藉由這樣的循環,期許自己持續向前。

但學習遠不只如此。我仍然記得,有次我跟老師走下樓梯時,我問他為何當初選擇接受任命去 SEC 任職,他說:" I am a big fan of public service and it is always attractive to work with great and excellent people in the government. "(我是公共服務的超級粉絲,而且和政府裡又棒又優秀的人工作總是很有吸引力。)

另一位老師在最後一堂課時鼓勵所有同學,希望我們在人生某個階段能為政府做事(即使民主黨的他笑稱現任總統可能會打消許多人的意願),這些老師的經驗及信仰讓我確認自己的想法:「念商事法的人,同樣有能力及義務去參與公共事務及制定政策,為自己的國家及社會服務」。在教室內,LLM 學生藉著嶄新的議題及教學方式,我們淬鍊著自己。

紐約西三街的教室外,透過同儕認識世界

LLM 的生活就是團團轉,尤其是秋季學期,社交活動、念書及睡覺,三件事情不可兼得,似乎只能選擇兩項──很遺憾的,30 歲的自己,沒有不選擇睡覺的本錢。然而,每個 LLM 學生都盡力謀取最大平衡,因為,入了寶山,不能空手而回。

對我或大多數 LLM 學生而言,頻繁的社交及各種活動會分散掉許多時間及精神,甚至根據每個人選擇的不同,有些 LLM 學生會將重心移到社交上。LLM 學生來自世界各國及不同法律職業,各自有著不同的的背景及經驗,相信許多念完 LLM 的學生會同意:在這一年中,若缺少各國的朋友及彼此間的交流及友誼,這段旅程將不再完整及價值非凡;而紐約教室外的環境,以及 LLM 同儕,正是我們得以認識這個世界的媒介。

為數眾多及多元性的活動及演講資源,也是美國法學院的一大特色,在這一年間,有很多極其有趣的演講及活動主題,例如美國大法官(Brett Kavanaugh)任命案對後續憲政的影響、特別檢察官(Robert Muller)對俄羅斯介入美國選舉的調查案、紐約市警(NYPD)使用電擊槍(Taser)的正反論辯、英國脫歐(Brexit)進展及未來、政府官員的職業道德及利益迴避(Ethics in Government)、國家安全及民粹主義的興起(National Security and the Rise of Populism)。

這些演講及活動,絕不遜色於學校的正式課程,除了內容外,令我印象最深的永遠是交錯的信念及堅強的意志,例如,在討論紐約市警(NYPD)使用電擊槍(Taser)的論壇上,為數 20 名的學生,在接近 2 小時的活動中,全程堅定站立的舉著標語,抗議紐約市警使用電擊槍(Taser)及各式新科技侵害人民的隱私及自由,沒有人中途離開、沒有任何肢體衝突。
而作為與談人紐約市警的Deputy及Taser製造商的負責人,在如此也許對他們充滿疑問甚至敵意的場合,反覆溝通紐約市警的立場,強調科技執法帶來的效益,並回答所有尖銳的提問。

在教室外,LLM 學生藉由這個城市、活動及彼此,認識這個世界。

圖/Shutterstock

前進以色列,看見破碎與希望

2019 年 4 月,我參加 NYU 法學院的 itrek 活動,前往以色列參訪。這個活動與國家本身一樣受人爭議,先不論巴勒斯坦與以色列的衝突從未止歇、伊朗及以色列檯面下的角力暗潮洶湧,而以色列在與美國合作的同時,近期美國政府的中東政策卻飽受批評──itrek活動,在 NYU 法學院同樣遭受過於偏袒以色列官方觀點,及試圖隱藏真正現況的批評。

但我還是滿心期待地參加了。以色列與台灣相似卻也不相似,作為一個台灣人,我們台灣人能學到什麼呢?我能學到什麼呢?以色列人的國家認同、社會結構、新創企業、民主制度及區域現況,每個都是無比有趣的議題。更何況,有機會與這麼多以色列的政府機構、各領域的講者,以及民間企業交流,作為一個遊客,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然而,以色列回應我的,是我滿滿的絕望:如果要像以色列如此犧牲及拼命,才能作為一個小國家成長茁壯,那,台灣有什麼呢?台灣有像以色列如此努力嗎?台灣人面臨困難時,有像以色列人準備不計一切的犧牲嗎?反之,若以色列及伊斯蘭國家證明了世界就是如此破碎及分歧,人們的價值觀總是如此衝突及對立,那,不同觀點的人們,不同立場的國家,是否能夠尋找出妥協的道路?
我想起兩個在以色列的故事。在我們參訪約旦河西岸(West Bank)的日子,一位從美國回來的巴勒斯坦人、《紐約時報》的約聘記者,帶領我們探索那個地區,那是個有著難民營、破敗街道、濃煙烽火的地區。巴勒斯坦人帶著我們進屋,指著牆上的彈孔,以及地上的一堆彈殼,回憶著昨天才發生的衝突。

我們問他為何不回美國呢?他在美國拿到獎學金,未來一片光明,為何回到這遍地烽火之地?他坦言他很害怕回美國,因為美國太美好,他萬一回去,就很難再回到巴勒斯坦;但是他父親要他回來,他也願意回來,這裡還有他能做的事情。

旅程結束前,那位巴勒斯坦人娓娓道來,只有教育能夠改變這一切,他告訴他的孩子要跟猶太人一起玩,說他們不是壞人,他希望對方也可以這樣做,只有這樣,才能讓彼此的下一代拋棄仇恨。

臨走前,猶太人導遊與巴勒斯坦人用力的握手及擁抱,除了期待彼此的下一代,他們正在展示現在的可能性。

旅程中,我們也見到許多立場迥異的人,有敵視伊朗的鷹派外交副部長、堅持法治的最高法院前院長、支持巴勒斯坦獨立建國的前軍官、質疑巴勒斯坦民族主義正當性的前外交官、緊密合作的商務律師及創業者、立場強硬但嚴格遵守國際法的軍方法律顧問、捍衛巴勒斯坦人權的公益律師;以及,對該律師嗤之以鼻的餐廳店員。他們告訴我:「在以色列,有20幾個政黨,沒有人真正同意彼此的意見」。

唯一相同的是,這些人堅定的捍衛自己的想法,同時也傾聽著對方的聲音。也許,世界的本質就是如此破碎、分歧、無奈,在觀看這個世界後,每個人也許會沮喪、失望、憤怒,但也因為如此,這個世界充滿希望;在我們承認並尊重彼此的不同後,才有機會站在不同的觀點上開始溝通、尋求共識,及合作探索共同價值及利益。

正如同其中一人告訴我的:「死海及加利利湖來自同一處水源,然而,死海的鹹度使多數生命無法生存,而加利利湖的湖水,卻滋潤灌溉著古代文明及許多生命。」

如果沒有念 LLM,我不會有機會參與這趟重新建構我三觀的旅程,也許,這展現出 LLM 的真正目的:將我們暫時從台灣抽離,讓我們從 LLM 的窗子中,看到這個絢爛的世界及多采多姿的人們。

世界比想像中艱難,但我仍會持續的掙扎下去

多數在美國念 LLM 學位的學生,也許會發現很多事情跟你想像的不一樣,美國生活不是想像中美好,美國法制也沒比台灣優秀多少,理念及價值光譜從來未曾統一。我們投注了 30 歲以前所有累積的一切,換取一個機會,從新的角度觀看這個世界,世界給了你新的體驗,但也將血淋淋的現實毫無差別的砸到我們臉上。

念 LLM 之前,這世界已經呼喊著要我們妥協,向生活、工作甚至是自己的價值信念妥協;念 LLM 之後,我們更加認識這個世界及現況,卻又發現不管自己走了多少路,結局可能還是殊途同歸。而這也包括,滿懷期待在美國找工作,但一年的體驗告訴你:回台灣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直到快結束時,LLM 才教給我最後一件事情:也許,妥協與否的判準,永遠不是職涯的選擇,而是是否妥協了自己的內心及價值。一個愛著自己國家的人,不管從事什麼職業或身處世界何方,在他的一切判斷中,永遠會考慮他同胞或是大眾的利益。一個會為他人流淚的人,儘管世界上的不幸千變萬化,無論何種不幸,他都會用他的力量協助需要之人。

如果,看著這篇文章的你,正想著是否要出國念 LLM 學位,或是已經拿到 LLM 的錄取通知,接觸不同的法律領域、觀點及人們,絕對是一個值得的方向。甚至,選擇這個學位不只是為了學習法律,因為法律之外的政治、文化、歷史及經濟等領域也同樣閃耀迷人,甚至與法律密不可分。LLM 這扇窗戶外的寶藏,是這個世界,而非法律;而當獲取這個寶藏後,LLM 學位真正帶給我們的禮物,是一個全新的自己。

作為每年摩頂接踵遠赴海外的其中一員,衷心祝願 LLM 這扇窗戶所展現的世界,能協助定位每人內心的羅盤。

《關於作者》
陳佑碁
紐約大學法學院 LLM ’19;喜歡這個有趣世界的法律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陳佑碁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