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群像】時代的記錄者:香港民研創辦人鍾庭耀、港中大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峰

【香港群像】時代的記錄者:香港民研創辦人鍾庭耀、港中大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峰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的民望,自今(2019)年 6 月以來不斷下跌,截至 9 月第一周,支持率僅 19%、反對率則高達 75%;各問責司長的狀況也不樂觀,政務、財政及律政三大司長的民望評分均創下上任來新低⋯⋯。」

這是「特首及問責司局長」最新民調數據,由香港民意研究中心(以下簡稱「民研」)創辦人鍾庭耀,於 9 月 10 日下午公開發表。記者會位於灣仔鬧市的一棟商業樓裡──這是民研自 7 月從香港大學獨立後,新搬的其中一處辦公室。一湧入記者立時水洩不通。

香港民意研究中心 9 月 10 日記者會現場。圖/范家朗 攝影

當鍾庭耀在記者會上侃侃而談,另一邊,李立峰也正在香港中文大學忙著開會。身為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他的日程同樣緊湊:上午接受媒體採訪、下午參加會議;平時既得上課,又得做調研──也因此,當鍾庭耀邀他擔任此次記者會上的評論專家,他只得婉拒。

鍾庭耀與李立峰是舊識,曾合作過「七一遊行」調查,他們可說是分屬 1950 及 1970 年代至今,香港民意調查的指標性人物。儘管相差約 20 歲,兩人卻似乎都躲不過「時代記錄者」的宿命──平時埋首研究無人過問,但每當發生大型社會事件,握有關鍵數據的他們,便一夕成為媒體爭相採訪與諮詢的對象;在此次的反修例運動可見一斑。

面對這場全球矚目的抗爭運動,他們一個深入示威人群,執行了近 20 次的田野調查,即時反映社會現況;一個隱身時代幕後,用 28 年來建立的調查架構,長時觀察香港變遷。兩人的研究題目或有區別,調查精神卻十分一致──無論媒體是否關注、時局是好是壞,該做的,都得繼續做下去。

鍾庭耀:投身 30 年,香港民調的先驅者

作為香港社會民意調查的先驅,鍾庭耀從初出茅廬,在香港大學成立「民意調查計畫」;到自大學退休,帶著民研班底另起爐灶──近 30 年的時光,之於現年 60 多歲的鍾庭耀而言,說是做了「半輩子」民調都不為過。

問他當年為何投身民調?鍾庭耀毫不考慮地說,因為時代,也因為責任。他回憶,香港主權移交前 10 年,社會上已開始出現各種「回歸後」的討論;當時任職香港大學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的鍾庭耀也開始思考:「我們學社會學的人,是不是可以開始做一些前衛一點的、能對社會產生實際作用的調研?」

1991 年的立法局選舉,初次開放港人直選部分議席,有媒體向研究中心詢問做選前民調的可能性,意外給了鍾庭耀答案。原來在港英時期,官員多由英國政府委派,沒有選舉,自然也沒有選舉調查──如今社會上首度出現民調需求,對香港學者來說,既是契機,也是挑戰。

最大的挑戰,莫過於沒有前例可循,一切都得自行摸索。鍾庭耀至今還記得,某次選舉的票站調查結果顯示,兩位候選人的得票率難分軒輊──51.1% 對上 49.8%,相差微乎其微,兩人都可能獲勝。

然而當時港人普遍不理解「誤差」概念,候選人一得知數字便自行宣布當選,把民研團隊嚇出一身冷汗,點票時如坐針氈,「我們雖然沒有說他一定會贏,可是我們發表了一個數字,讓所有人都認為他贏定了,如果最後不是這樣子的話,那麼我們的招牌就拆啦、就沒有了。」幸好該名候選人最後以 0.2% 勝出,讓鍾庭耀直呼「好彩」。

後來他們學乖了,不再於選舉當日發表百分點,「我們只會說他當選的機率是『絕大、頗大、較大』;差一兩個百分點的,我們會說他『機會平等』,」避免爭議。

這些經驗也讓民研意識到,要替香港社會打下民調基礎,只在選舉時做民調是不夠的。他們於是趕在回歸前訂下 200 多個問題,包括對港督、議員、政黨的民望調查、民眾的認同感調查等,宛如一個稱職的家庭醫生,替香港量身打造「健康檢查」,並逐項追蹤了 28 年。

2019 年 4 月,鍾庭耀將自港大退休,為確保民研運作的獨立性,而與社會科學院協議,將民研從香港大學中獨立,不久便碰上了 6 月「反修例運動」的高峰。這段時間,儘管忙著為獨立做準備,民研的民調工作亦未停歇:7 月 1 日正式獨立,16 日便以「香港民研」的身份,發放了第一次民調結果。

其後,一次又一次的民調,顯示港人對政府的信心每下愈況,這讓過去期盼用民調監督政府的鍾庭耀非常失望。他形容:民調的作用宛如醫生診脈,得出的數據都是對政府施政的檢視與提醒,然而若政府罔顧民意、拒絕做出修正,就彷彿「不相信自己有病」的病人。「如果你覺得死掉也沒關係的話,那麼我們做出來的結果跟研判就沒有用了⋯⋯。」

令人意外的是,正是在這個非常時期,民研收到來自香港民眾的熱情捐款,8 月底便已籌到了一年 600 萬港幣(約新台幣 2,300 萬)的營運費用,足見港人對現況的憂慮,與對民研的肯定;這又讓天性樂觀的鍾庭耀重燃希望:「危機過去以後,這些數據對下一次的挑戰可能有用,所以我就想,我們現在也不會停下來,還是會繼續做;雖然(現在)沒有用,可是這個數字的用途不是現在用、是以後用也沒關係。」

圖/換日線編輯部 製作;資料來源/香港民意研究所

李立峰:持續探尋真相,不因激情驟下結論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峰辦公室。圖/范家朗 攝影

儘管近期的調查結果,表面上未對執政者造成影響;但民研 28 年來累積的努力,不僅為往後的調研工作者創造了更成熟的環境,也保留了許多珍貴的資料;中生代學者李立峰便在與《換日線》閒聊間提到,這些資料對於學術研究功不可沒。

李立峰過去也常做民調,和鍾庭耀以宏觀的角度,定期檢驗各項社會發展指標不同;身為傳播學者,他著眼於香港社會運動,其中又特別聚焦在不同運動中,媒體扮演的角色,及其所造成的社會現象。

以反修例運動來說,參與者普遍對傳統媒體缺乏信任,為確保接收到的資訊沒有造假,除了市民間流傳著「事實查核」的風氣之外,年輕世代亦傾向收看「一刀未剪的直播」,而非「經傳媒專業剪輯後的影片」。弔詭的是,這種種「追求真相」的舉措,卻也可能造成反效果:

李立峰提到,「香港很多市民,最近都習慣在面書(臉書)上傳資訊的時候,說『已經 fact check』──這種說法很奇怪!如果你已經 fact check,你就應該告訴我你怎麼 fact check,或者說最簡單,你的來源是什麼。『已經 fact check』這個說法就等於傳統媒體說『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大家知道有時候主流媒體基於某些原因被迫要這樣做,但也理解它不是一個很好的 practice。」

而對直播的高度信任,亦可能造成對情況的誤判。李立峰解釋:「受眾不一定能理解或想像得到,直播看到什麼,其實很講究直播者碰巧站在的位置、碰巧看到的畫面;他拍到的影像,說到底還是現場影像的其中一部分,而那個影像不一定能夠代表整個場景。」比如 7 月 1 日示威者衝擊立法會時,直播者多半鎖定前線;若只觀看直播,便無法得知後方的支援情況。

所以只能說直播當然不是假的,但不是假的、不等於就是所謂真相的全部。如果沒有比較綜觀的觀察的話,還是可能會有偏差。」

正因如此,李立峰更強調「不驟下結論」的重要性。他建議運動的支持者謹記:若不確定新聞的消息來源,就必須對之抱持懷疑;而觀看任何影像時,也要意識到「它是一個 snapshot」,千萬「不要從單獨的材料,就直接跳到結論。」

學術講求邏輯與理性,社會運動卻難免激情,儘管如此,李立峰仍抱持著學者一貫的冷靜、謹慎,在瞬息萬變的新聞現場、在眾聲喧嘩的社會氛圍之中,持續用一次次的調研,見證時代風雲。

兩代調研者,默默見證、也影響著時代

對於李立峰和鍾庭耀兩代調研者來說,民意調查不僅能紀錄歷史、反映現況,更能瞻望未來。30 年前,鍾庭耀就因親歷六四學運潮,而矢志發揚民意調查,防止悲劇重演。儘管訪談最後,他溫煦含笑的眼中難掩滄桑:「30 年後的今天,我們有民意調查了,可是我們又看到一個好像六四的事情要來,所以有一點不太心安⋯⋯」話音甫落,會議室裡瞬間沉默;大約人人都不忍,卻又都清楚明白,讓鍾庭耀心安的方法,唯有繼續前行。

相較之下,李立峰更顯壯年豪情:「每一場大型的社會運動,都會引發巨大的社會能量。當運動暫時完結的時候,那股社會力量不會立刻消失,它會去尋找一些位置,繼續去做一些工作──我相信這次也一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范家朗 攝影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