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第 76 屆威尼斯影展關鍵字(下):從 Netflix 到「佔領電影宮」

2019 年第 76 屆威尼斯影展關鍵字(下):從 Netflix 到「佔領電影宮」

雖然不像去年以《羅馬》(Roma)拿下金獅獎,也沒拿下任何獎項。但今年 Netflix 依然有《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以及《洗鈔事務所》(The Laundromat)2 部入選競賽片,另外還有《國王》(The King)被選入非競賽片單元。3 部作品都有著強大的卡司,也都獲得了不少關注與好評。

《婚姻故事》劇照。圖/IMDb

Netflix:即使作品受到好評,仍無法平息「串流爭議」

《婚姻故事》由以《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聞名的文青導演諾亞波拜克(Noah Baumbach)所執導,並由史嘉蕾喬韓森(Scarlett Johansson)與亞當崔佛(Adam Driver)飾演一對即將離婚的夫妻。丈夫查理來自紐約,他充滿天份,力求完美得有些固執;而妻子妮可來自洛杉磯,她柔和、能屈能伸,卻在這段婚姻裡發現自己逐漸消失在查理的影子中。

你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愛情是從何時變質了,至少在《婚姻故事》中就是這樣。查理與妮可的對峙,就像民主黨與保守黨在國會上競爭拉扯,但在生活的許多小細節上,你又能看到出他們依然從心底相愛著。諾亞細緻地藉故事、鏡頭訴說了夫妻間微妙又難分難捨的各種關係,將愛意與矛盾一點一滴地滲透到觀眾心上,讓你會想一遍遍地重播,看遍每個細節變化。

《洗鈔事務所》劇照。圖/IMDb

《洗鈔事務所》則更有趣了,它以尤爾根莫薩克及拉蒙馮賽卡這兩個當事人為中心,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講述金融門外漢可能會感到超無趣、超複雜的「巴拿馬文件」。那滿不在乎、老神在在、輕慢的口吻,加上各種如同註解般戲劇性的小故事,把這難懂的金融大事件變得有趣也容易消化。

反觀前一場次登場的《黃蜂網絡》(Wasp Network)則把「古巴五人組」這個有趣且高具爭議性的題材,講得凌亂又無趣。不停跳換的時間線、不必要的冗長旁支故事,讓 2 小時的普通片長都令人人昏昏欲睡,也因此更凸顯《洗鈔事務所》的佈局是多麼精妙。

《婚姻故事》劇組在首映前的紅毯。圖/威尼斯雙年展官網

即使部部有著不錯的評價,也平息不了批評 Netflix 的聲浪。國際電影聯盟(UNIC)批評威尼斯已淪為 Netflix 的「行銷工具」,為了短期利益傷害了影業的長期利益。

對於 Netflix 的敵意早已不是新聞,在這個串流平台百花齊放的時代,觀眾改用自家小螢幕觀影也已是不可逆的趨勢,而這也變相地加速了電影業的 M 型化,中預算的電影漸漸變少。大型商業動作片、英雄片、續集片幾乎成了穩賺不賠的定心丸──就像《MIB 跨國行動》,即使被罵得跟屎一樣,依然獲得了 2.53 億美元的票房。另一方面,小成本與實驗性的作品也變多了,有些新秀可以獲得機會,有些資深導演獲得其他嘗試的可能,也並非一件壞事──Netflix 讓《羅馬》發揚光大就是活生生的一大例子。

演員梅莉史翠普出席《洗鈔事務所》映前紅毯。圖/威尼斯雙年展官網

演出《洗鈔事務所》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eep)說:「如果《洗鈔事務所》在電影院上映的話,我不知道耶,在曼哈頓、波士頓、洛杉磯因為受到此題材吸引而去看的大概會有幾千人吧。但 Netflix 已經進入全球 1.33 億戶的家庭,它將會觸及平常較難到達的地方,這是很好的,尤其是對先前並不知道這部電影的觀眾來說。」

沙烏地阿拉伯:影史大躍進

在 21 部的競賽片中,有一部我特別想提。這部片,是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完美候選人》(The Perfect Candidate,暫譯)。它沒有驚人的特效,也沒有曲折離奇的故事,但就像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جعفر پناهی)的《三張面孔》(سه رخ)般,用一種如同散步的調調,透過故事讓你看到不同世界、地域的面貌。

《完美候選人》劇照。圖/IMDb

說到伊朗,就能想到《計程人生》、《生命的圓圈》、《天堂的顏色》等多部經典作品。但沙烏地阿拉伯呢?是否提到電影,這個國家就彷彿從地圖上消失了呢?在沙國,電影院早已被封殺了 35 個年頭,直到王儲沙爾曼掌權後解禁,才在 2018 年的 4 月有了第一間商業電影院,讓男女可以一同看電影。而站在沙國影業最先鋒的便是《完美候選人》的女性導演海法曼蘇爾(هيفاء المنصور)。在 2012 年,她推出了《腳踏車大作戰》( وجدة‎),成了首部全片在沙國拍攝的劇情長片。

導演海法曼蘇爾。圖/IMDb

這次《完美候選人》更是沙烏地電影協會首次支持推向國際的作品。故事展現女性在沙國尋求突破上的艱難:即使妳當上了醫生,仍會有病人因為你是女性而寧可只尋求男護士的幫助;即使妳試圖為女性帶來改變,但其他女性卻會因為害怕而不願支持。

沙國的電影工業也是如此,在成長的路上有著各種阻礙。當時海法導演在拍攝《腳踏車大作戰》時,甚至因為身為女性,無法跟其他男性工作人員相處,只能待在廂型車內透過無線電進行指導。即使進步路途並不順利,許多挑戰難以迎刃而解,但海法導演仍持續領頭邁步。

蘇丹:邁向和平與進步的里程碑

而 Amjad Abu Alala 的《你 20 歲將死》(You Will Die At 20,暫譯)奪下了今年的「未來獅獎」,也就是大家所說的最佳處女作獎。同樣也非常罕見地,這部作品來自「沒有電影院的國家」──蘇丹。

《你20歲將死》劇照。圖/IMDb

《你 20 歲將死》描述少年 Muzamil 被預言將於 20 歲死去,等待著他與他母親的,瞬間只剩下負面的思維與倒數的時間。Muzamil 掙扎著思索如何度過他剩餘的歲月:應該跟隨宗教領袖,研讀古蘭經直到最後;還是聽從父親的建言,享受直到死去?

Amjad Abu Alala 說:「這部電影並不是要明確定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是在說 Muzamil,你必須做出選擇。你不需要追隨聖人、你的母親或這個社會為你做的決定。你必須要過你自己的生活。」

Amjad Abu Alala 獲頒未來獅獎。圖/威尼斯雙年展官網

導演同時以這部片作為對自由的呼喚,為那些做出決定、致力於蘇丹革命的人們致上敬意。2018 年 12 月 19 日民主革命拉開了序幕,而湊巧地,那天正是《你 20 歲將死》開拍的第一天。蘇丹一路從示威,走到今年 4 月的政變,終於在 8 月 21 日,蘇丹主權委員會和新總理上任了,是 30 年來首次不再由軍政府所主導。而喜訊也一路來到威尼斯,Alala 帶著首部前往威尼斯的蘇丹作品,奪下了「未來獅獎」。這份成功或許可以推動蘇丹的電影產業,也讓新政府更願意支持這些讓自己國家文化藝術發揚的機會。

歷史:從電影回望

再把話題拉回競賽片。《等待野蠻人》(Waiting for the Barbarians)描述帝國與野蠻人的戰爭,刻畫壓迫者與被壓迫者間的關係與矛盾,看似發生在遙遠的過去,卻又與現代有所契合。《馬丁艾登》(Martin Eden)拿下威尼斯影展最佳男主角獎後,緊接著又在多倫多影展拿下「站台」競賽單元首獎;該片描述一名出身貧寒的船員,為了心儀女子努力成為作家,但當他抱得美人歸,領悟的卻是世界的虛榮。從仰慕到絕望,這個故事跨越了階級,被譽為不但有著文學的優雅,又具備哲學的激情。

《馬丁艾登》劇照。圖/IMDb

《疆域》(A Herdade)將故事拉到 1940 年代葡萄牙的富裕與繁榮,《蘭心大劇院》則讓你看到同年代裡,中軍與日軍難分難解的局面。時間再走 20 年,則來到楊凡的《繼園臺七號》,描述一對逃離台灣白色恐怖、來到香港落腳的母女,與一位男學生發展出三角戀情。片中張艾嘉與林德信所配音的這對情侶,一同欣賞了《追憶似水年華》、《紅樓夢》等許多名作,儘管看的是別人的作品,其中的故事卻彷彿是自己的。說起來也是巧合,《繼園臺七號》早在 5 年前就開始製作,此時的上映卻似乎讓 1960 年代的香港與現今的香港對上了線。也許就是因為戲外、戲裡、戲裡的戲裡都巧妙地串連,才讓楊凡拿下這次的「最佳劇本獎」。

《繼園臺七號》劇照。圖/IMDb

楊凡表示:「我因為戒嚴從台灣來到香港,我在海邊就聞到自由,在街道就聞到自由。52 年後,不知從何來的另一股奇怪力量以自由、人權及民主之名,令香港反轉,讓我們無法自由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外出。現時正如打開了潘朵拉盒子,好多邪惡的人從盒子內走出來互鬥。但我覺得潘朵拉盒子總會有希望,我希望香港可以回復正常,令我們可以再次感受自由。」

楊凡獲頒最佳劇本。圖/威尼斯雙年展官網

這一番話顯示他對和平的期望,但也引來了批評。有許多人指責他享受過香港的自由,如今卻認為現在香港人民追求自由是邪惡的。確實,香港現在的反送中運動,不同立場之間有許多的衝突,就真與《繼園臺七號》裡的年代有些對應。而楊凡導演究竟是欣賞運動但不希望暴力,還是從頭到尾反對這場運動,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他把話講得很寬,除了他本人之外沒有誰可以知道答案。

佔領電影宮:史無前例的氣候正義行動

最後,是與電影關係較不大的事件:在頒獎的同一天,威尼斯電影宮前的紅毯被一群人佔領,進行了一場抗爭運動。他們是「威尼斯氣候陣營」(Venice Climate Camp),來自義大利、德國與英國,從清晨 4 點便前來佔領。他們很明確地表達出以下訴求:「地球在燃燒。是時候動員採取嚴肅手段來確保社會與氣候正義了。」他們希望藉由威尼斯影展這個全球關注的機會拉開抗爭序幕,指出許多交通設施如威尼斯的大型船隻都靈—里昂鐵路正在對環境造成破壞。

電影宮被威尼斯氣候陣營佔領。圖/喵葉 攝影

由於沒有明確的領導人,因此還是有少數塗寫紅毯、謾罵警察(警察僅隔離人群與遊行者,並沒有與抗爭者衝突)的行徑出現。但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和平的,不時會有人呼籲大家坐下,讓世界看到他們的訴求。當時我人在紅毯,也數度有遊行者前來跟我說明狀況。最終他們在 2 點時離去,並盡可能地帶走他們所製造的垃圾,讓一切和平開始,和平結束。雖然訴求主題過於龐大,看不出具體論點與事件,但就第一次行動而言,他們確實讓媒體看到了訴求,也沒干擾閉幕典禮,給眾人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

(全文完)

執行編輯:邱佑寧、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IMDb、喵葉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