役期還未滿,忽然被斷交!布國最後一屆外交替代役:如果有機會,還想再回去

役期還未滿,忽然被斷交!布國最後一屆外交替代役:如果有機會,還想再回去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在熙來攘往的台北、假日喧鬧的咖啡廳裡,回憶起一年多前,在西非那鎮日與高溫、黃土為伍的生活,李浩和羅懷淇的眼裡竟流瀉出了懷念。

兩人是昔日同袍,2017 年錄取外交替代役,同年 10 月共同前往布吉納法索服役;原本預計 2018 年 8 月退伍,不料卻遭遇 5 月 24 日兩國斷交;導致他們役期還沒滿,就被緊急送回國──從獲悉消息到搭機返台,前後不過 3 天;7 個月的異鄉生活,自此戛然而止。

邦交可以說斷就斷,記憶可沒辦法用一紙外交聲明切割兩清。儘管如今早已退伍,也在家鄉開啟了新生活,兩人對於那 7 個月的旅外時光依然津津樂道,說起斷交更語帶惋惜。一般人或許很難想像,離家千萬里,去一個不時停水停電兼斷網、還得冒著感染瘧疾風險的開發中國家,被迫過上和家鄉台灣迥然不同的生活,為何會讓兩人念念不忘,甚至仍期待有朝一日能與布國「再續前緣」?

李浩說,這段時光的珍貴之處,正在於得來不易:「這不是你去旅遊,買張機票飛過去就可以體驗到的。」

隨著他們憶往的話音此起彼落,眼前彷彿黃沙拂面,轉眼間也跟著他們走入了這個我國昔日的西非友邦,在黃土路上留下了足印⋯⋯

前進西非:為役男生活創造意義

說起當年為什麼會選擇到布國服役,羅懷淇和李浩的理由大同小異。大學、研究所都在中興大學專攻農藝的羅懷淇說,台灣農業發達,我們只要考慮如何吃得好;反觀在布國,別說吃得好了,有沒有得吃都成問題──因為學農,加上個人的宗教信仰,希望能夠發揮所長,幫助當地的農業發展。

而當年甫從醫學系畢業的李浩,則半開玩笑地說,「反正當兵一年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就想,不如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對兩個青春正盛的年輕人來說,辛不辛苦無所謂,能不能創造價值才是重點。

懷抱服務精神,兩人搭上飛機,前往服役國家、當時的友邦布吉納法索。抵達首都後兩人分道揚鑣:李浩被載往布國第四大城古都古(Koudougou),進入位在當地唯一一間公立醫院內的中華民國醫療團;羅懷淇則被送到我國技術團的所在地、位在水庫旁的巴格雷(Bagré)墾區,各自展開了他們的役男生活。

台灣技術團在布國已行之有年,且成效顯著;因此當羅懷淇抵達巴格雷墾區時,眼目所及,便是一片蔥綠的水稻,讓車行多時都身在黃土之中的他大感驚奇:沒想到在非洲,竟有水庫與稻田這樣的「超現實」景觀。後來的日子,他都與水田為伍、與自然相伴。

而在布國的另一頭,李浩的古都古生活,相較之下更為熱鬧繁華──除了因城市規模較大、距離首都更近之外,更因醫療團的所在地,是昔日中國與布國邦交時建設的古都古友誼醫院,硬體設備尚屬完善;且為了維持醫療器械的穩定運作,院內建有發電設備和儲水系統,讓生活在醫院宿舍的李浩,能免於動輒停水停電之苦,「有一次外面的工作人員來醫院裝了大量的水,我們才知道外面已經停水 3 周了。」

儘管如此,生活仍有不便之處。比如,布國位在撒哈拉沙漠之陲,日夜溫差大,夜晚天涼的時候,卻因宿舍沒有熱水器,只能用冷水沖澡。李浩於是「土法煉鋼」,用瓦斯爐和鍋具加熱冷水,再倒進桶子裡舀水洗澡。

生活在巴格雷的羅懷淇,可沒有那麼「奢侈」的煩惱。由於當地平均每日停電兩小時,讓他好幾次在 30 幾度高溫的夜裡燠熱難眠,而他的「奇招」竟是「用酒淋浴」:「我那時候就拿酒,直接倒在身上,因為想說酒精蒸發,應該會比較涼快一點,所以就像是醉漢一樣。」李浩聽說,還冷不防問了一句,「那是很高級的酒嗎?」

生活方式不同,必須發揮「創意」解決,外人看來辛苦,他們卻能幽默以待,明明在服役,卻被他們形容得彷彿大學同樂會。

在布國,別說吃得好了,有沒有得吃都成問題。圖/林欣蘋 攝影

工作成長:如何面對和台灣的「不一樣」與「不得已」?

布國資源的匱乏不只造成役男們生活的不便,同樣限制了他們的專業發揮,卻也開啟了他們的想像力與同理心。

技術團在巴格雷的主要工作,是與布國的種子公司合作,共同生產優良的水稻種子,提供在地農民種植。技術團成員包括農藝技師和顧問,役男則擔任輔助工作;因為具備農業專長,羅懷淇也會實際參與實驗、操作由台灣運送到布國的農業機具。

透過實作經驗,羅懷淇才發現:布國農業剛起步,在產業發展的基礎階段所遇到的狀況,往往是人在台灣時意想不到的。比如,「在台灣種水稻,我們通常放水下去,根據水深做評估管理。但是在布吉納法索,地面凹凸不平,會造成水的流失。」於是他們順應當地的耕作習慣,改變田埂堆積的方式,使其在配合地形之餘也能發揮積水功能,「所以他們的田看起來會是一塊一塊的,不像台灣是一整片。」

醫療團的職務,則包括針對布國人民的院內看診、偏鄉巡診服務,以及針對醫療人員的教育訓練。出發前,李浩已經取得醫師執照,可以獨立看診。而從布國的病人身上,李浩也遇到了和羅懷淇相似的狀況:「有一次病人來,皮膚上有一塊潰爛,我們懷疑是寄生蟲造成的;因為潰爛的狀況跟以前課本上看到的很類似,但因為台灣沒有這種寄生蟲,所以從來沒在臨床上看到過。」

不過,要證實臨床上的懷疑卻不是那麼容易,甚至可以說,在布國很難做到「確診」──原因並不是駐外醫師的醫術不夠精湛,而是受到資源的限制。李浩解釋,除了當地醫療資源不足,藥物和器材都有限之外;即使資源到位,病人通常也沒有財力負擔,「比如抽血一次可能就是 3,000 西法(西非法郎,XOF),就是一隻雞的價格。從檢查到拿藥,累積下來好幾萬塊,可能是他(病人)一整個月的薪水,所以我們能做的有限。」

情況到了偏鄉巡診時更為嚴重:許多村莊沒有醫院,只有「衛生服務站」(CSPS),服務站裡有護理師,卻未必有醫生,以致很多時候,向醫療團求診的,往往是已病入膏肓、需要儀器檢測甚至開刀處理的病人──這樣的病人,狀況早已無法靠巡診醫師藥箱裡的藥物治療,必須到大醫院求診。

「這種時候只能幫他開轉診單,盡量跟他說明狀況、建議他做哪些檢查,請他如果有機會來醫院的話,可以到哪個診間找我們。有的會說好,我問問家人、有的會說那我回家把雞或羊賣了,才有錢去;但其實大部分都會說家裡沒車,或沒錢坐車跑那麼遠、還要花錢做檢查⋯⋯」當場放棄治療。

李浩坦言,在布國遭遇這樣的狀況,心中難免衝擊:「在台灣因為有健保,很多都是放不下、救到底;但在那裡,他們因為沒有錢,所以對死亡看得很開⋯⋯」

面對這些無可奈何,李浩學會轉換心境:「台灣可以做到 99 分,在那裡可能 6、70 分就要滿意;資源就那樣,能做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就是盡量想辦法──當時,醫療團甚至準備在當地建立加護病房,協助重症病患獲得更好的照護。

不料,就在加護病房剛完成時,卻傳來了斷交的消息。

斷交後 3 天返台,留下遺憾與念想

斷交前夕,關於不同邦交國的斷交傳言已時有所聞,但役男們一直不以為意,還會不時藉此開玩笑:「說不定中非會議開完之後就被斷交。」中非會議於 9 月舉行,他們預計在 8 月退役,理論上不受影響;沒想到一語成讖──斷交不僅發生了,還讓他們遇上了。

回想起斷交那一天早上,李浩正在看診,忽然有醫師到診間裡通知他:「斷交了,可以回去了。」令他相當錯愕,此時才發現人在台灣的父親已來訊關心;羅懷淇也是在巴格雷看到了朋友的訊息,才獲悉斷交消息──原來台灣新聞早已先一步報導。

在援外團隊中,由於役男的年紀較小、職務也較單純,所以成了最早撤退的一批:5 月 24 日斷交,他們 27 日就搭上了返台班機。短短 3 日,他們火速收拾行李,並且向當地友人一一告別。

彼時,人生頭一次身處斷交現場的他們,心情除了驚訝,還有些擔憂,唯恐遭遇搶劫或暴動;連約朋友都是請對方到團部見面,不敢獨自出門。所幸斷交後當地一片平靜,他們擔心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一轉眼,他們又回到了熟悉的台灣,並被分別派到國合會的人道援助處與技術合作處,處理文書工作,完成剩下的役期。「我在非洲瘦了 8 公斤,然後一回台灣,一個月胖了 11 公斤,因為晚上都有東西可以吃了。」羅懷淇笑著說。

家鄉固然比異鄉舒適,但兩人對於未能在布國完成役期,仍感到遺憾。羅懷淇說,離開時,他協助研發的產品才剛成熟,卻無法親眼看到產品的販售狀況,與對當地人的實際影響,「感覺很可惜。我們其實沒想那麼多政治,就是單純想要把事情做完;所以回來的時候,還是惆悵多一些。」

李浩接口:「我們也是啊,那時候加護病房該要有的東西,其實也差不多齊了,接下來的挑戰就是該怎麼去運作,可是就斷交。其實如果真的能留下來,幫那裡建立一個加護病房,還是會蠻有成就感的。」

而他們想在布國完成的事情,遠不止於此。比如羅懷淇在平日工作之餘,也正同步進行當地的水稻研究,離開田野後只能不了了之;而李浩則是有滿腦的點子,無處實踐:「偏鄉巡診的時候,想說是不是可以納入一些快篩的項目,但就斷交了;本來想說法文可以學多一點,但就斷交了;本來買了當地樂器,想說趕快找老師學一學,但就斷交了⋯⋯」

身為斷交決策下,直接被影響的一群,他們的心情雖無奈,但也直言難以評價外交政策,「我相信兩國政府都有自己的考量,我們沒有真的參與。雖然以個人的角度來說,在當地交了一些朋友,(突然離開)會覺得可惜,不過不管有沒有斷交,其實並不影響這段友誼的延續。」

至於台灣媒體輿論中,對於布國「不知感激」、「忘恩負義」等攻擊,李浩也實事求是:「我相信媒體針對的是布吉納法索的政府,坦白說,人民大部分是未受教育、不識字的⋯⋯」

台灣人因在當地名聲佳,布國人多友善以待,「也是會在他們的能力範圍內請我們吃東西、喝飲料,免費教我們打鼓。」

兩國邦交的結束,不會是人民友誼的終止。李浩和羅懷淇都說,將來若有機會,必定會再回去。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左為李浩、右為羅懷淇)林欣蘋 攝影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