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是友善、是冷漠,還是歧視?」一位布國留學生的告白

「台灣人是友善、是冷漠,還是歧視?」一位布國留學生的告白

採訪、撰文:關卓琦/換日線編輯部

台北車站熙來攘往的人潮推擠著彼此,出捷運站後,我看見身材瘦削高挑、戴著頭巾、穿著墨綠色外套的莫內(Rafiatou Mone)在台鐵閘口前等我,「嘿,剛好我們都穿綠色衣服,真巧。」她說著夾雜異國腔調的中文,向我介紹她的台灣好友,和另一位同樣是黑皮膚的男生,「這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從非洲自費來台灣唸書的,沒有拿獎學金。」莫內這一趟跑來台北,就是為了探望前幾天不慎出交通意外的男友。

「我會很想你們的,希望可以快點再來台北」,她與男友和好友相擁告別,之後便拉著行李箱,和我一起走進鐵路月台。

莫內今年 23 歲,從布吉納法索來台灣唸書,現在在東華大學唸資訊工程。老實說,採訪前,我只知道布吉納法索跟台灣曾有過邦交關係,斷交又建交,2018 年 5 月又再斷交了,至於這個國家在世界哪個角落,實在是毫無概念。打開 Google 地圖搜索,才知道原來是位於西非、撒哈啦沙漠南部的邊緣,人口數和台灣相若,約 2,000 萬。不過整個國家的識字率人口僅約 4 成,能夠取得獎學金來台灣唸書的學生,可謂萬中選一。

我們一起坐上通往花蓮的太魯閣號。坐在走道對面的兩位阿姨,對這個深色皮膚的外國訪客相當好奇,開口便連珠發炮地問她從哪裡來、去哪裡玩,甚麼時候要離開等等,莫內也禮貌地一一回應,自己其實是東華大學的學生。

從布國醫學系,到來台讀資工

一路上,她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原本在首都瓦加杜古唸「鐵飯碗」醫學系一年級的她,父母就和台灣大多數家長一樣,不捨子女離家,但莫內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一直想一探究竟。

布吉納法索常常停電、斷網絡,相對下,台灣的基礎建設和科技行業發達許多。高中畢業之際,她從朋友口中得知台灣提供獎學金留學的消息,喜歡玩電腦的她,便試著申請資訊工程系。據說那年有報名申請的大概有 300 名,能獲得獎學金只有 12 人,莫內就是其中一個。

我問她,踏上這片土地之前,對台灣認識有多少?她說,沒什麼印象,只知道台灣在亞洲而已。2015 年,她跨越半個地球,來到說著陌生語言的地方。這裡的食物、膚色、語言、衣服、生活習慣跟她的原生地完全不一樣,為了儘快融入這個社會,她必須去輔仁大學學習一年的中文課程,才能開始真正的大學生活。

習慣了台北璀璨繁華的生活、便利的交通配套後,莫內完成了中文課程,離開都會,去到花蓮壽豐鄉的東華大學,展開另一場歷險。

莫內熟練地寫下中文介紹自己。

在台飽受歧視,「非洲人好像不是人」

莫內坦言,她與班上同學相處並沒有很融洽,大多數台灣同學剛開始會因為她的膚色而特別好奇;除此之外,他們只會在做報告時才有交流。有時明明在校園見到面,卻連打招呼都沒有,讓莫內摸不著頭腦,台灣人到底是友善、是冷漠,還是不關心外界。

台灣人普遍對非洲的認識仍然停留在「沒水喝、吃不飽、窮」的印象裡。個性平易近人的莫內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氣憤地告訴我,有次一個老人家問她,非洲有沒有水喝,「我很生氣啊,我們不喝水還能喝什麼!」還有人在路上指著她問,為什麼長得那麼黑,「我很想翻白眼」。因為膚色而帶來的困擾還有很多,去找打工時,對方告訴她,因為她是從非洲來的,所以不能僱用她。

一開始,面對這些被歧視的情況,莫內很不舒服,「非洲人在這裡就好像不是人。」久而久之,她對這些情況已經麻木、習慣、翻一個白眼就過去了。而且,她在台灣待得愈久,就更了解為何台灣人對非洲的認識如此有限;她說:

「你去台灣的 Google,用中文搜尋『非洲的食物』,會發現全部都是蟲子、猴子、蝙蝠之類的圖片,這就是台灣對非洲的印象。台灣人的確很有人情味,但很多時候他們都不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事。比如說,很多台灣人只聽過南非,還有人以為南非就是整個非洲了;或以為『非洲』是某個國家的名稱。其實,他們可以試著去更了解其他國家的。」 

說到這裡,我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緒,從受到文化差異衝擊而變得激動,後來又轉變成深深的無奈。

莫內與同樣在台打拼的好友。

斷交後仍留下,打工維持生計

我接著問,那 2018 年 5 月布吉納法索與台灣斷交時,你有想過要離開嗎?「不會啊,現在離開的話,就前功盡廢了。」

斷交後獎學金中斷,學費、生活開銷怎麼辦呢?「我申請了學校另一個給外籍學生的獎學金,只有提供學費,生活費就只能去打工了。」雖然非洲人在台灣找工作不易,但莫內會講法語、英語,也聽得懂中文,語言優勢使她得到了在花蓮市的家教機會。

政治上,兩國切斷了外交關係;日常生活中的平民百姓感覺卻不大,獎學金沒了,就想辦法賺錢養活自己,繼續完成學業。當初和莫內一起來台灣的同鄉,一樣仍留在台灣唸書。只是,再沒有駐台灣大使館這把保護傘了。

走入留學生宿舍,理解我們並無不同

火車抵達花蓮站,我跟著莫內的腳步,一起前往她在東華大學附近的租屋處。台灣東部地廣人稀,她和同樣來自非洲的同學合租了一間 3 層的透天厝。正當我好奇他們的住處是否會有非洲相關的擺設時,房門打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沙發、一個茶几、飯桌、廚房,相當樸素,跟台灣普通家庭的擺設並無二致。

她的另一名室友──來自象牙海岸的 Bonny Frederic Francois 此時亦在家中。他除了在東華唸書外,也是一名饒舌歌手,閒時會在花蓮不同酒吧、音樂節表演。他給我看了一段和朋友拍的 MV,歌名叫〈We are Different〉,影片一開頭是一群來自亞洲、歐洲、非洲的學生在同一間教室內,其中一群人聊得興高采烈,旁若無人;另一名亞裔女子卻對此感到煩躁,問他們能否閉嘴。這時,一個非裔男子回應「不行」,兩人就這樣開始口角。

整首歌令我最深刻的一句歌詞是 ” The face that we were born with a different pigmentation,  doesn't mean that we cannot get along. “(我們生來就擁有不同膚色,不代表我們無法相處)。

我想,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裡,使我們產生隔閡的並不是因為膚色,而是拒絕理解他人的態度。當我們眼中的「國際」只侷限在歐美日韓,看不見、也不願認識其他國家、文化,我們看待世界的眼光,便無從寬廣。訪問接近尾聲,我問莫內,如果你要對台灣人講一句話,你會說什麼。她堅定地說,「黑人也是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附圖趙安平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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