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處處是「現場」:國難五金店、太子站靈堂,與高喊「Ga Yao」的移工們

香港處處是「現場」:國難五金店、太子站靈堂,與高喊「Ga Yao」的移工們

撰文:周慧儀/關於故事

8 月 31 日,我和記者朋友待在前線,嚐了人生的第一顆催淚彈、目睹了警察出動水炮車,更感受到警察與示威者之間的撕裂。還記得當晚回到家時,我的後頸和手臂仍是熱辣辣的,身上也有難聞的氣味,不確定這是多顆催淚彈煙霧殘留在衣服上的氣味,還是累積了一天的汗臭味。

對我而言,那一次「前線經驗」所感受到的,更多是警方和示威者間的對峙和衝突,所以趁著中秋節連假,我又再一次到了香港。但這一次,我沒有上前線,而是希望能儘量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跟著示威者都上街頭,試著去感受和了解對峙和衝突之外的事情。

國難五金店

9 月 14 日,中秋節的隔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到了深水埗,在香港工作多年的他說要帶我去「國難五金」店。這間「國難五金」已經是第六間「旗艦店」,專門售賣眼罩、面罩和安全帽等裝備。

當晚,目測大概快 20 人的隊伍裡,有年輕人、情侶、中年人,還有帶著小孩的媽媽。大家魚貫地排著隊,門外也有人員引導到店內。走進店裡,大家已經能熟悉地說出自己要買的裝備,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討論起來。有些人一次買齊所有裝備,有些人則更像是囤貨,或是幫朋友代買,最後再走到「國難收銀台」前結帳。

據「國難五金」店的說法,經過數度經營和倒閉,這間「國難五金」已經摸索出一定的運作模式來「坑殺恩客」。離開前,站在門外的人員不忘向買完裝備離開的「恩客」說聲「加油」,也提醒他們要「小心安全」。

「你告訴我,到底要怎麼返轉頭?還回得去嗎?」

我和朋友接著步行到了太子站,從不遠處就可以看到民眾聚集在捷運站前獻花。捷運站像是被佈置成了靈堂,哀悼 8 月 31 日在太子站內被防暴及速龍小隊無差別攻擊而「死去的民眾」。

香港記者譚蕙芸在「趕走記者的後遺症」里提到,「趕記者乃是讓謠言滋長的不二法門」。當天的無差別攻擊事件發生後,警方不讓記者進入,而在缺乏第三方說法且坊間又不信任官方的情況下,謠言就會開始蔓延。儘管官方已經大力澄清當天並沒有死人,但坊間依然不相信,也認為缺乏說服力。「我是相信有死人的,整件事情太詭異了。」其中一位香港朋友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所以,儘管過了兩個禮拜的時間,依然有民眾每天聚集在太子站為「死者」哀悼。當民眾紛紛獻花、燒香和燒金紙的同時,一旁的一位阿姨和兩位叔叔聊得愈來越激動,引起路人的注意。老實說,我並不能完全掌握和理解具體的談話內容是什麼,但在「願榮光歸香港」的歌聲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怒喊中、「殺人犯!黑社會!731 不見人,831 打死人!」的罵聲中,我還是能聽到語氣激動的他們說的其中幾句話。他們是這樣說的:

「中國是那個 5 千年的中國,中共是那個才 70 年的暴政!我就是愛國,我才要站出來啊!」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是站在雞蛋這裡的!」

「我們一定要齊心,我們沒得選擇了! 一定要打他們撲街啊!你不打人,人打你啊 !(831 太子站事件)這不可能原諒的!」

「你告訴我,到底要怎麼返轉頭?還回得去嗎?」

「哇哇哇,真的要感謝這件事讓我們香港人空前團結啊,多謝晒!」

隨著《願榮光歸香港》的音樂再度響起,他們停下激烈的討論,拿起手中的歌詞跟著哼唱,唱完不忘再喊一聲「香港人加油!」。當時,現場也有外國媒體記者在報導。而看到外國記者開始現場轉播之時,原本的粵語口號「香港人加油!」立即就切換成 " Fight for freedom,Stand with Hong Kong "。

轉身離開之際,斑馬線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字眼映入眼簾,身後的民眾仍未散去,口號聲也仍未停止。

「我現在的一切,都是香港給我的!」

隔天,也就是 9 月 15 日,這一天的遊行並沒有不反對通知書。當天,一踏出銅鑼灣站,人潮已開始聚集,不同的角落也有不同的分工──有好幾個負責分發傳單和歌詞的人員,負責分配水、口罩和眼罩的物資區,以及告訴遊行的人如果被逮捕了要怎麼做的小演講區。過了不久,遊行便在熱烈的口號聲中,浩浩蕩蕩地開始了。

下午的陽光很烈,走了一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示威者們,額頭都開始滲出汗水。有些開始撐起傘,有些依然手舉宣傳單「五大訴求,堅持到底」。走上街頭的不只有年輕人,還有不斷告訴他們要加油的中老年人、正在跟孩子解釋發生什麼事的父母,以及十指緊扣的情侶。當中,也有中學生用口風氣吹起「願榮光歸香港」,周圍的人都跟著哼唱起來。

沿路上,站在街邊的民眾幾乎都會為示威者們打氣,但最顯眼的或許是站在路邊,不斷豎起拇指對著示威者們大喊 " I love Hong Kong! " 的兩位菲律賓籍移工。這兩位移工,我簡單稱呼她們為 L 和 E。L 已在香港工作 25 年,E 則工作了 19 年。她們說,自己的青春都在香港了。

得知我來自馬來西亞,L 立刻親切地說了一句 " Aku Cinta Padamu! "(我愛你)。原來,她曾在馬來西亞工作,但後來因為薪水不高而決定來香港,一待就待了 20 幾年。而在得知我會說中文後,L 又拉著我陪她一起唱完《世上只有媽媽好》,激昂的程度實在不輸給就在路邊的示威者們。

「你知道嗎,我在菲律賓很窮,我現在的一切都是香港給我的!」L 激動說到。E 也接著補充 :「所以香港是我們的第二個家,我們愛香港!」據她們的說法,不是所有的菲律賓移工都支持這場運動,因為 3 個月的示威遊行確實為他們的生活帶來不便。而即便支持,也並非所有移工都願意站出來,因為擔心工作合約因此被終止。「你知道嗎,我們是很勇敢的!」L 告訴我,她和 E 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在街上幫示威者們打氣。

這一次加入打氣陣營的還有 L 的女兒,她關掉了原本正在進行的直播,湊了過來。

「他們(示威者)是在說『Ga Lao』嗎?那是什麼?」

「是『Ga Yao』,加油的意思。」聽我說完,她立馬轉頭向示威者們高喊「Ga Yao!Ga Yao!」或許是被突如其來的熱情呼聲嚇到,示威者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笑著回應道「多謝晒!」

而這幾個月下來,最讓 L 和 E 感到幸運的也是,她們的雇主都是這場運動的支持者,都會跟她們解釋這場運動的來龍去脈。

「我不太會用臉書,所以我把所有有關這場運動的報紙都留下來了!」L 告訴我。

「你留了 3 個月的份量?那不是很多嗎?」我問道。

「對啊,我都會拿來做剪報!我的雇主也覺得很感動!」說完,L 的笑容裡露出一絲絲的自豪。五大訴求裡,她明確地告訴我前三大訴求為何,而接下來的兩大訴求,她搔搔頭笑著說「唉喲,一時想不起來!」儘管如此,她不斷跟我強調「自由」是最重要的事,這是她喜歡香港的原因之一。

「再一次!是『Gao Lao』嗎?」L 的女兒再一次湊過來問我。

「是 『Ga Yao』喔!」我一字一句放慢地說。

接著,L 的女兒、L 和 E 都一起跟著大喊「Ga Yao!Ga Yao!」喊完「加油」的下一句,還有促使她們願意站出來挺示威者們的原因,「 I love Hong Kong!」

離開前,她們一再叮嚀我萬事小心,並告訴我她們會一直在這裡為示威者們加油打氣。

「你們快啲走啦!這邊交給我們!」

我跟著示威者們一路遊行到警察總部附近,當時有些輕裝上陣的示威者開始戴上裝備,旁邊也有幾位手足舉起大傘,為他們撐起一個足夠著裝又不會暴露身份的空間。而好幾位激進的示威者已經開始破壞附近的捷運站,擊破通往捷運站的樓梯的玻璃欄杆。

後來,感受到衝突似乎要加劇,我跟著一般民眾開始慢慢撤退。撤退的時候,大家的腳步都很快,偶爾當後方突然有大批民眾開始奔跑時,前方的人也因為慌張跟著一起跑。每每出現這樣的情況,總會有人大喊「不要跑,快步向前進就可以!」接著,大家就會一起喊著整齊的口號「1!2!1!2!」,藉以控制現場秩序,避免有人受傷。

跟著他們撤退到灣仔時,我才有機會把手機拿出來看,發現在警察總部前已經出動水炮車和催淚彈了。而在灣仔站前,好幾位黑衣示威者開始砸破捷運站外的玻璃,一旁的民眾跟著大喊「好嘢!好嘢!」,甚至在玻璃碎掉的那一瞬間,還有零星的鼓掌聲。

而過了不久,一群防暴警察從捷運站內衝出來,黑衣示威者即刻逃跑。警察的出現激起了民眾的怒氣,紛紛大喊「黑社會!黑社會!走啦!」,連居住在最高樓的一位居民也開窗大喊「黑警」。隨後,警察在示威者們的謾罵聲中撤退到捷運站內,閘門慢慢落下。拉下閘門的同時,從對面的巷子裡突然出現好幾位黑衣示威者拿著汽油彈和碎磚頭往警察方向丟。而就在閘門快闔上的那一刻,「啪」的一聲,一枚催淚彈射了出來。

「黑警啊!屌你老母!」沒有任何裝備的民眾愈加憤怒,開始聚集到捷運站的閘門前對著就在裡面的警察破口大罵。接著,巷子裡又湧出一群示威者,有人打破玻璃,拿著碎小磚塊、汽油彈往捷運站裡丟;也有人將雪糕筒和垃圾桶聚集到捷運站面前,點火燃燒。面對他們這樣的舉動,就站在周圍的民眾當下歡呼叫好,「反正(捷運)又不開,燒撚左佢!」。過了不久,消防員便抵達,他們在滅了捷運站前的火後又匆匆離去;而沿路上,有些道路也留下待被清除的路障以及垃圾,這一天的遊行似乎以此告一段落。

反送中遊行至今來到第三個月,示威者的暴力持續升級。中大教授李立峯在〈市民如何看待示威者與警方使用的武力〉一文裡解釋,「當政府一直不回應市民的訴求時,抗爭者使用更高程度的武力,就變成可以理解的行為,也因此,縱使示威者的武力由雨傘和路障進化到焚燒雜物以及汽油彈,反感的比例都沒有顯著上升。」他的研究團隊調查顯示,同意「在政府一意孤行的情況下,抗爭者採取激烈行動是可以理解的」這句話的比例,在 6 月 16 日民陣遊行中是  69.1%,到 8 月 18 日另一次民陣大型遊行時已上升至 94.2 %。

這或許就能解釋為何黑衣示威者在擊破灣仔捷運站前的玻璃後,能得到其他民眾歡呼的原因之一。在那個當下,我依然記得其中一位身著白衣的老伯伯走上前去拉著還在捷運站前徘徊,仍想辦法要把火勢變大的黑衣人,「你們快啲(快點)走啦!這邊交給我們!」說完,他還不斷叫其他黑衣示威者趕緊離開。

我曾在一張照片裡看到示威者噴在牆上的字眼:「我們不是暴徒,是賭徒,賭上了自己的前途。」如果說在公平的賭局下,輸贏的機率各自佔了 50 %,那麼在這一些香港賭徒眼前的,究竟是不是一個公平的賭局呢?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周慧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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