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弟是阿富汗難民:全校上街遊行,只為了保護他!

我的學弟是阿富汗難民:全校上街遊行,只為了保護他!

文:林薇 Vivi/小巨人的異想世界

和大部分的抗議一樣,這是一場被動性抗爭,是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走上街頭。

我們用國際學生的身份,連結當地難民團體、NGO,向荷蘭當權政府發聲──「Say It Loud, Say It Clear, Refugees Are Welcome Here!

在走上街頭的前一年冬天,我結識了故事的主角──Haroon,18 歲,一位阿富汗裔的難民,正在荷蘭南部城市馬斯垂克(Maastricht)等待安置。

那一年,適逢《馬斯垂克條約》簽訂 25 週年,當地政府與歐盟合作,舉辦一連串的慶祝活動(註一)。同時也因適逢歐洲難民危機,各式媒體、資訊環伺,使得「族群融合」的議題在整體社會氛圍中,佔有極高的討論度。而當時的我們,同是荷蘭馬斯垂克第一次試辦真人圖書館的藏書,分別代表著這個國際化社群中不同的族群(他代表難民族群,我則是亞裔國際學生),剛好因為休息座位在彼此的正對面,至此成為了好友。

身為一個與家人一同逃難來荷蘭的難民,老實說,第一眼看去,從 Haroon 的眼神與外顯特徵中,雖然看不見滄桑,看不見傷痕。反之,還彷彿能感受到他渾身充滿了希望,但他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歷練與圓滑,與僅僅 18 歲的年紀,我知道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馬斯垂克:反移民保守派與國際學生聚集的衝突之地

在訴說這次運動的主題之前,先簡單介紹一下事件的發生地──馬斯垂克。

馬斯垂克,一個接壤荷蘭、比利時、德國的三國交集之地,荷蘭最南端的古老城市,因為歐盟起草條約而聞名世界。至此,馬斯垂克被稱作是歐洲的心臟,不只是因為她的地理位置,更因為她在歐盟所佔有的歷史意義。然而馬斯垂克所屬的林堡省,也是荷蘭保守派反移民政黨 PVV(自由黨)的發跡之地。該黨從素有荷蘭川普之稱的 Geert Wilders 所組成的一人政黨,經歷 2017 年大選後,正式成為荷蘭第二大黨。他們主張反對外來移民(包含中歐及東歐的移民),尤其是來自伊斯蘭教國家的移民,更反對來自與伊斯蘭教有相關的國家的移民申請國籍。而林堡省本身,在大部分的荷蘭居民眼中,也是獨有自己的特色。許多荷蘭其他城市的居民會戲稱林堡省是比利時的一部份,或是因為他們更廣為使用的林堡語(方言)而笑弄林堡不屬於荷蘭。這樣獨特的文化色彩及政治風氣,以及目前趨向高齡化的在地居民組成,造就了馬斯垂克保守古城的面向。

然而,有趣的是,馬斯垂克市因極具國際盛名的馬斯垂克大學坐落於此,每年皆吸引大量國際學生前往此地深造,且許多畢業生也會選擇留下繼續做研究或工作,因此也擁有不小的國際社群。

同時,由於其三國交界(荷蘭、比利時、德國)的特殊地理位置,許多等待庇護申請、安置的難民,也都會先暫留於此。不只是敘利亞內戰後的難民潮,早在先前,許多來自索馬利亞、阿富汗、伊拉克、巴勒斯坦等的難民,就已在馬斯垂克的難民中心等待申請程序。而當地協助難民事務的 NGO 所辦理的各項教育、生活扶助計畫,雖早已行之有年,卻也始終遭受許多當地居民的不諒解與排擠。

正因為如此複雜的居民組成與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馬斯垂克這個僅 60 平方公里的古老小城(林堡省僅 2000 平方公里),在其平靜的運河之上,存有積蓄許久的族群矛盾,一觸即發。

阿富汗,一個回不去的家。

回到故事的主軸,Haroon,18 歲的阿富汗難民,目前在荷蘭等待安置。他的父親在阿富汗是替政府工作的藥師,因為不願如同反抗軍(如塔利班)所指示的提供危害藥物給政府官員,因此遭受綁架、威脅等,也致使他們一家從此浪跡天涯的命運。而 Haroon 自從認識了我們幾位學生之後,與我們學校(荷蘭世界聯合學院 United World College Maastricht)的關係就十分密切。我們也在了解他的情況後,順利替他爭取到獎學金,他正式成為了我的學弟。然而,正當我們以為提供給他就學的機會,使他不再需要因為等待安置而只能在語言學校修習荷蘭語的時候,危機降臨了。

荷蘭當局認定「阿富汗不再是高度危險國家」──Haroon 全家將在 21 天後被全數遣返。

正當多數西方國家認定阿富汗屬於高度警戒地區,紛紛勸導其人民不應前往此地;正當聯合國證實塔利班政權仍舊在阿富汗擁有大規模的控制範圍,而阿富汗是一個正在戰浪間的國家;正當國際特赦組織年度報告,清清楚楚寫下「阿富汗沒有任何一寸土地足夠安全到得以讓人民重返家園」,荷蘭政府卻以「無法證實阿富汗為高度危險地區」為由,下達遣返阿富汗難民的命令。

這個消息讓當時的 Haroon 一家、我們與校方皆難以相信。Haroon 萬愁千緒地吶喊著,「阿富汗,怎麼會是一個非高度危險國家?」他深刻地愛著自己的故鄉,卻也深知,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從前的山巒壯闊早就不復存在,所剩在那黃土之上的,是砲火炸出的灰燼,是死亡無聲的絕望。

得知這條消息後,學生團體、我們校方與馬斯垂克當地長期致力於難民事務(特別是針對阿富汗難民)的 NGO、國際組織(包含國際特赦組織 Amnesty International 等)隨即投入聲援Haroon 的行列。我們各司其職,只為同一個目的──留下 Haroon,聲援阿富汗難民。我們要讓大眾,讓荷蘭政府認知到,「阿富汗,是一個回不去的家!」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抗爭,迫使我們走上街頭表達訴求

僅僅 21 天的遣返限期,迫使我們必須用最直接、能見度最高的方式,在短時間內表達訴求,並且吸引更多人一同聲援。於是我們決定,走上街頭,期望透過示威遊行的方式,能讓居住在馬斯垂克的所有群體都認知到這個議題的存在及其重要性。同時,我們也將遊行的終點站設置在馬斯垂克的市政廳,希望能藉此實質地向政府表達「撤回遣返命令,正視阿富汗的高風險性」這項訴求,並且更快地逼迫他們開啟更多對話空間。

遊行的前 3 天,全校學生總動員。我當時是維安組,負責在遊行時引導隊伍方向,協助路上交通指揮,與道路警察溝通,以及防範和處理任何無預警的衝突狀況。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維安組的許多成員,也都同我一般嬌小,以致我們當時常尷尬地說,會不會我們都還沒擋到車子,就先被人群踩到,或被卡車撞倒了。但就像美術組的成員們一樣,剪著回收廠裡的紙箱,把一塊一塊的瓦愣紙版加工成斗大字樣的抗議看板,在資源極為有限的情況下,我們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只要訴求能有一點被回應的希望,我們都得嘗試!

原先我們以為,在如此限縮的時間內,只會有負責籌劃的團體參與這次遊行,也只會有幾家我們聯繫上的獨立媒體協助報導。沒想到,借助社群媒體的力量,Haroon 的故事及遊行消息在兩個星期內傳遍整個馬斯垂克,特別是在青年世代,這個故事更是傳播到整個荷蘭及鄰近的比利時城鎮。

當天參與遊行的人數多達近 300 人,連幾個在當地議會有席位的政黨也派出代表一同參與,表達支持。網路上連署要求政府撤回對 Haroon 一家的遣返命令,並且要求重新審視許多地區(尤其是阿富汗)是否為安全可遣返區域的頁面,也獲得了兩萬多個連署簽名(註二)

在遊行當天,許多沿路聽見我們抗議訴求的民眾,紛紛加入示威的隊伍,有些甚至在遊行結束之後也持續參與我們後續一連串與此議題相關,如工作坊、演講、座談會等活動。不只Haroon 一家,其他有相似經歷,或是正在面臨類似難關的難民,他們的故事也如病毒般快速的傳播開來。遊行現場也吸引到了許多媒體的關注,並且引領後續一連串全國性及國際性電視、網路和文字媒體的主題式報導與活動追蹤。而此次抗議遊行與其後續所引發的輿論效應,也確實將 Haroon 一家,暫時留在了荷蘭。

但荷蘭政府,始終沒有公開地正面回應,任何訴求。

後記

2019 年 9 月的現在,荷蘭政府官方仍舊沒有公開正視阿富汗的高風險性,許多阿富汗難民仍舊日日在面臨被遣返的危機。而 Haroon 一家,由於整個行動所造成的高關注度及持續延燒的輿論效應,因此荷蘭政府私下以延後研議為由,持續緩處理,抑或是說冷處理他們的案子。

Haroon 的故事,其實只是眾多相似故事的其中之一,是不幸中仍然幸運的那個,也是搶到話語權的那個。或許就像我們遊行時喊出的口號一樣──「The People, United, We Will Never Be Defeated」,在歐洲難民危機逐漸消失在主流媒體的焦點之際,後續的問題及其中仍存有的,那些未盡的正義與未完的爭議,依舊需要更多人攜手團結,才有迎接終點的可能性。

註一:Europe Calling (Yo! Fest!) https://www.europecalling.nl/
註二:當時的連署頁面 https://www.change.org/p/ind-21-days-to-deportation-lets-stop-it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主副圖皆為林薇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