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場抗爭不會有獲勝的一天⋯⋯但是起碼我們努力過」──台灣人的香港現場紀錄

「也許這場抗爭不會有獲勝的一天⋯⋯但是起碼我們努力過」──台灣人的香港現場紀錄

香港自從反送中事件後,不管任何形式的媒體,這 3 個月來不斷的出現在台灣的各個角落,許多在台的香港人看著自己家園變了樣,甚至被鎮暴警察傷害的人就是自己的親朋好友,他們紛紛表達出自己的焦慮與不安;在此同時,新聞媒體不斷出現的駭人聽聞的畫面,讓許多台灣人轉發相關文章以表示關心,不僅譴責中共當局,也開始步出行動,集資要幫忙香港。

此時,我因為工作的需求,需要飛到香港一趟,便聯絡了香港的朋友。剛好這位香港友人有份參與支援示威行動,並列出了清單,希望我能幫忙從台灣帶一點物資、裝備過去。我認為我相當幸運,除了轉發文章讓更多人知道並關注香港現況以外,也有機會實際作出行動,讓香港第一線的示威者們有更多的資源。

日常的香港仍然充滿活力,但她受傷了

步出機場的午後是星期日,眼前的香港仍然是我印象中的香港,並沒有因為反送中的事件而變得「不一樣」。這裡的人們還是為了生活而打拼,叮叮車依然在繁忙大的英皇道上發出那招牌的聲音;在巷內的小吃店,人們依然把一塊塊的油條放入滾燙的粥攪和,吃著從小到大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下雨了,古董攤的老闆匆匆忙忙地拿起帆布,把海報、雜誌等等那些香港人的歲月記憶蓋起來,細心擦拭;在港邊,來自東南亞的移工仍然會跟好友們齊聚一堂,聊聊天解解悶,甚至還會帶樂器,吹奏起當地音樂一同跳舞,或是穿起性感的衣物,看著手機的直播鏡頭走台步。

是啊,一路走來仍然感受到香港還是很有活力,人們還是在忙碌的日常裡,循著自己的步調,好好生活。此時,一陣狂風暴雨,我迅速地躲到最近的地鐵站。
 
地鐵站裡有小小的超市,正好口渴,於是就上前去買了一瓶水,結帳時因為拿起錢包,慌張地算著不熟悉的港幣的零錢,此時跟我同行的姊姊脫口而出,「不好意思,我們是台灣人,不熟悉港幣。」那時店員笑笑的說「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台灣人。」我們相當驚訝「欸?你怎麼知道?」「我們香港人都聽的出來台灣和大陸的口音不同啦。」於是我們就邊找零錢邊與店員聊天。離開時我們跟店員說:「謝謝你哦!香港加油!」不知為何,這句「香港加油」似乎打開了他整身「能量」的開關,活力充沛地說「謝謝你們!你們也要加油!!」就這樣,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因為有追求民主自由的共同默契而互相打氣,不再是消費者與雇主、不再是給錢的與收錢的,甚至不再是香港人與台灣人,沒有主體與客體,在民主面前,我們似乎都只是平等的人罷了。

連儂牆上的字句。圖/Marco 提供

晚餐時間,我們與香港友人見了面,吃了一頓飯,過程中聊了不少自反送中發生後的 3 個月裡做了哪些事情,遭遇到什麼事,過程中心情又是什麼。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分享親眼目睹在抗議期間,看到一位防暴警察與奔跑逃難的示威者。

「那時候我們坐在車上,突然間他透過後照鏡看到白白的煙飛過去,我的天!是催淚彈,我們馬上把車窗拉起來,雖然沒有射到旁邊,但還是有聞到一點點(催淚彈),我們都非常不舒服,過了沒多久,一群示威者就從我們方向跑過來,他們的背後就是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他們拿著盾牌和警棍緊追著他們後面,結果一個女生就可能跑累了或是重心不穩,跌倒了,那時候防暴警察全部上前,就像飢餓的狼群看見小白兔般發了狂似的往死裡打。有一位打不到的防暴警察發現我們在車上,拿著警棍、有力道地比劃著,警告我們不准亂來。情況相當緊張,最後那些防暴警察用膝蓋壓住女生的背,用全身的力氣把她強壓在地上,那女生表情很痛苦,不斷大喊救命及很痛,一直翻來覆去地抵抗那些防暴警察,最後她體力透至、放棄抵抗,表情從相當猙獰到面無表情,兩眼發直,全身發軟,任由那些防暴警察擺佈。然後就被帶上私家車,私家車哦!不是警車哦!而且⋯⋯下落不明⋯⋯你知道⋯⋯我們⋯⋯我們都看在眼裡,這件事就真真實實的發生在你面前,但你卻不為所動。你不能下去救她,也不能拍照,更不能干涉防暴警察過度使用武力的行為。即使救了,我們也會被帶走,就無法達到我們想救助示威者的真正目的⋯⋯你就這麼看著一個沒有生命力的一個人,像扛著屍體一樣被帶走。我不會形容那種無力感,我也哭不出來……」

語畢,友人默默拾起筷子,眼睛發直地繼續吃飯,我也不敢再繼續問下去,從她吃飯的表情看來,這件事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恐懼與陰影如同黑色般的死神時時刻刻跟著她,忘不了,這段無力般見死不救。

連儂隧道目睹示威者與防暴警察嗆聲
 
晚餐過後,香港友人帶我們去最大的連儂牆——大埔連儂隧道,進去後,滿滿的便利貼貼在牆上,從相當情緒性的幹譙字眼痛罵港府與防暴警察,到中年人相當深刻的反省自己做了什麼讓香港年輕人獻出自己的身體;從便利貼的短短幾個字,到貼在地上讓人踐踏、羞辱記者或女性的防暴警察照片,甚至還有拖鞋打林鄭月娥的照片。我想,這就是道地的「港式幽默」吧?

參觀途中,也有兩位看似高中生的男孩在寫字,香港友人對我說「你過去跟們說加油,他們會很感動的。」於是我與姊姊過去拍拍他們的肩,「加油!我們是台灣人,我們永遠挺你們!」那兩位年輕人轉過身來,雙手堅強有力地握著我的手,雙眼發亮,臉上笑容是藏不住的喜悅和激動,「謝謝!謝謝你們!你們也要加油!」這不就是年輕人的熱血被看到、被關注、被肯定的自信嗎?而他們也願意把這份自信,與我們台灣人分享,這讓我知道,這些香港的年輕人真的並不是為了什麼利益而去行動,我能深刻體會,他們是發自內心而去做,他們愛這個家而去做,他們是愛香港而去做,不為了什麼,只是他們要把原本屬於香港的東西,拿回來罷了。
 
過了沒多久,隧道的一頭開始出現咆哮聲,我們一同上去看。沒錯,防暴警察出現了,他們就是那麼臨時的出現,一旁有經驗的香港友人說:「你想看看嘛?要的話看一眼就好,但要馬上離開,千千萬萬不要拿手機拍警察。」他們身戴頭盔、握警棍,用自己的盾牌護著自己的身軀,還有幾名防暴警察不斷拿著警棍敲打著自己的盾牌。

「這些人是勇武嗎?」我問,「不是,這些人都不算是勇武,這些一看就知道是大埔的居民。」

圖/Shutterstock

原來這些示威者就只是當地的居民,他們不懂,為什麼自己的生活圈會來那麼多防暴警察介入,而且防暴警察還可以隨時隨地把他們親朋好友抓走。要是你,你能不反抗嗎?那些大埔的居民沒有別的意圖,他們只想好好過生活罷了。我在人群中見證了這一刻,此時香港友人把我拉走,「趕快離開,那些防暴警察在等這些人喊累了,累了就跑得比較慢,所以現在隨時會衝鋒逮捕人。」我們匆匆忙忙回到車上,自己還在現場的震撼當中,不斷思考,如果是我,我會願意站在那嗎?即使願意站在那,我還會有勇氣站在那裡與防暴警察嗆聲嗎?回飯店的路上,不斷思索這個問題。
 
回到飯店前我問了香港友人「你覺得⋯⋯會贏嗎?」他說,「不會啊,我們都很清楚知道不會,但就算我們輸,也不能讓他們贏得太輕鬆啊!」不知道為何,坐在後座的我默默哽咽起來,腦海想著滿滿的關於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所說的世間荒謬:日復一日的不斷的抗爭、抗爭、抗爭。我想會令我流淚的動機,就是今天,搬運大石頭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大家有難一起幫忙,同心協力一起把石頭推上山頂,就如同立法會裡義士們吶喊「要走!一起走!」這份令人動容的精神⋯⋯與香港友人道別後,透過大廳的落地窗看著在車上的他們,滑著手機,表情凝重,看似是不斷地關注當天的夜晚,香港的哪一個角落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嗎?我能幫什麼?那些人都還好嗎?防暴警察有沒有亂逮捕人?被逮捕的人發失了什麼嗎?他們好嗎?其中的人是自己的親朋好友嗎?進到電梯前一刻,他們仍然頭低低的滑著,盥洗完後,躺在飯店的床上,仍然還在消化當天發生的所有的事情,思考著這一切收穫是什麼。

這一天,一路走來,不管是勵志地對台灣人加油打氣,看到當地居民和防暴警察謾罵而憤怒,還是焦慮地滑著手機關心著此時此刻發生的大小事,這一切一切,都讓我深刻地體會到香港人對於香港的愛。

今天他們站出來,並不是因為如「五毛」所說的要求「港獨」,而是要拿回原本屬於他們要的東西──「自由」。其中令我最敬佩的,是這一切的抗爭與分工,都是「無大台」、自發性投入。今天的香港人已經走到絕路了,如今,他們也只有從手牽著手,到手護著手,走上當權者所說的「叛亂份子」,但他們真的是「叛亂」嗎?在連儂牆上有一句話是這麼寫的:「是你教我和平遊行沒有用的」。


 「黑夜給了你一雙眼睛,你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圖/Marco 提供
 

香港人想對台灣說的話:

離開香港前,香港友人在登機門寫了這段話,讓我帶回台灣:
 
「再次感謝你們幫忙帶物資過來,真的辛苦了!更感謝你們願意冒險親自來香港見證這一切,也希望你們能把這兩天所見所聞所感受到的一切,帶回去台灣和歐洲。香港真的不危險,示威者也真的一點都不可怕,卸下頭盔、面罩後,我們只是一群真的真的很愛這個家,而不得不走上街頭捍衛家園的香港人⋯⋯另外,我們真的不想妨礙或影響到任何一個遊客,只是去到這個危急存亡之際,我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相信很多上街的手足都會同意,也許這場抗爭不會有獲勝的一天、也許公義永遠都不會被彰顯、也許明天我們會輸得一無所有,但是起碼我們努力過;我們也要讓下一代和全世界都記得,2019 的這一個夏天,在香港有一群人,為守護這個我們打從心底深愛並且孕育了我們的家,拼命奮鬥過!
 
所以明年台灣大選真的要出來投票,為你們的未來做明智的選擇,看看今天的香港,你們就會發現,有一些東西,一旦失去了,是無論流再多的血、汗還是淚,都換不回來的⋯⋯再次感謝你們來,也希望妳們下次再來的時候,我們的家,還會是那個美麗、自由而且沒有硝煙的香港。」
 
香港還是很可愛的,但她現在受傷了,需要幫助,需要愛,各位讀者,不管你是哪裡人,我們一起站在香港人的陣線裡。如果你有親朋好友是香港人,傳個訊息,一聲問候,給對方誠摯的關心,一起幫忙香港、擁抱香港、然後療癒香港,好嗎?
 
謝謝 Jeffrey 還有 Jennifer 兩天的照顧,你們就如同香港的親人,謝謝你們。

《作者簡介》

Marco
天蠍座 O 型,單身,朋友說我適合獅子座女生。目前擔任歐洲線領隊,熱愛閱讀,尤其後現代、批判哲學等等;熱愛音樂,尤其爵士樂,工作之餘會去酒吧彈琴,擔任過寫手、交響樂團小提琴手、舞台劇演員、音樂設計等等,嘗試活著自由斜槓的人生。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