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平白的豔遇」──今年暑假,和我擦身的那些夏日戀曲

沒有「平白的豔遇」──今年暑假,和我擦身的那些夏日戀曲

學期中努力賺錢,寒暑假規劃一趟長途旅行見見世界,大概就是我大學以來、半年一回的生活循環。

今夏遊歷越南約莫 3 週,北至沙壩而南抵會安。過去或許是因年幼倒也還好,然而這趟最常遇到的問題,竟是平均每兩三日,便能遇上一兩回的表白或約砲。

我個人並不守舊,但作為一名大學後未曾受到追求的普通女性,與異性之間宛如兄弟。於是當獨自坐在湖邊發呆,卻被路人攀談半小時後告白並問及開房間時;共遊一日的印裔室友在夜半邀約觀看 A 片,並從大腿內側向上摸索時;認識不到 10 分鐘,就被看來已有家有室的聖托里尼男子詢問是否要「suck his banana」時,皆難免暗自驚異。

久而久之才逐漸意識到,在這些旅行了半年一年,甚至已經數年沒回家的背包客場域,在路上的潛規則就是,交換性愛和毒品資訊。這個圈子裡沒有法律,沒有違法亂紀,眾人無法無天,畢竟多是乘著 YOLO 態度,才得以拋下所有,出走遠方。

思考到了這些,漸對外國背包客文化長出結論性的感想,也就逐日習以為常。反正即便有人邀約,你仍大可拒絕,他們大多尊重對方自由意志。

不過,或許因為不夠光鮮,我從未見過台灣旅遊網紅們書寫這些。反正記憶猶新,我便想認真記下這個夏天遇見的三位,特別印象深刻的人們。

一、

七月底,在峴港知名的美溪海灘,與蓄鬍、撞臉知名足球明星的埃及旅遊網紅 A 相遇。

那是個盡興的下午,天邊正好懸掛長虹,我們則在海中悠游,載浮載沉間閒談旅途所見和各國差異。向晚之際,鄰近店家播起拉丁樂,他便手把手地教我在沙灘上跳騷莎舞。

他極喜歡我,喚我「我的公主」,甚至在已南行之餘,仍願意隨我前往北邊順化。我的下一城是會安,接著就向北折返。當時說了,待我結束會安,再一起去順化。

然而,夜晚坐在沙灘上啜飲啤酒,沉浸海景與星空之際,他開始熱烈地邀我發生關係。即便我決定告知他自己是名女同志,且有一名女友(其實並不),他仍在所不惜。後來我是安然無恙,卻對這人好感已屆死灰。

我甚至沒告訴他自己已經離開會安,只不過,獨自前往順化的公車,途經當天游泳跳舞的海灘,烈日下人潮依舊擁擠,難免想起,掉頭離開的那天,他傳給我 Jon Tarifa 的那首〈Don’t Go〉。

那天下午峴港的美溪海灘,長虹高掛。圖/piiiiiiillow 提供

二、

搭乘徹夜火車,從中越北返。剛抵達寧平 homestay,見哈薩克人 M 正好在庭院裡抽菸,就此聊開。

一身精壯古銅肌肉的 M,國籍雖在中亞,卻從小就和母親定居挪威,英文行雲流水,精力和才華無時無刻源源不絕。他吃素,肉品讓他虛弱。然而,生為遊牧民族,他卻擅長屠宰。他斷食,因為這使他精神飽滿,而非四肢無力。而在斷食後,卻又能夠一鼓作氣大啖四頓正餐,這我親見。

那天晚間回到住處,又見 M 在庭院,正在吹奏口琴。口琴與 B-Box 兩者,他從來都沒學過,卻足以同時演繹,吹的也都不是他者創作的歌,而單就是浮出於自身腦中的旋律。

我在他對側坐下,他停止奏鳴,一聊就是徹夜。

他先暗示再明言渴望與我性交,因我的聰明使他慾望:「你很聰明,相信我,你比自己所知的還要聰明太多──你今年 21,但卻已有遠超 30 的思想。空有皮囊的漂亮女孩很多,但那就是全部了。我今年 32 歲。30 歲前,你確實容易被漂亮的女孩子吸引;30 之後,你會發覺內涵才是魅力。」

第二晚,M 談起他過去夜夜笙歌的放浪日子,酗酒、呼麻、吸毒、嗑藥,日復一日地在狂歡,被女孩子纏上做愛。他也嘗試過和同性,但總是軟,以此斷定自己性向。

M 曾在旅行時認識一個南方的女孩子,他們性愛終日,直到他必須回家。當他再度出現在對方家門口,才得知他把她搞大了。她以為他將使亂終棄,可他欣喜若狂:他一直以來都渴望創造家庭,一個有四個孩子的龐大家庭。

2 個月後,胎兒死於腹中。此後兩人漸行漸遠,關係隨風而逝。

M 放浪形骸,但他篤信上帝,他形容的天堂純淨明亮,全無死角,缺乏秘密,因為神全知道。他認為自己是來自天上的孩子,走過此生便會回歸天上,重拾永生,雖然這古怪氣息卻極具魅力的傢伙在我眼裡,更該稱作撒旦。

他曾有過十年竊盜癖,不停從量販店偷些無傷大雅的雜貨。某天在曼谷取了副廉價塑膠眼鏡,回到住處,見白蟻團聚牆上,忽受天啓,於是懺悔,蟻群立即退散,往後永不再犯。

最後一夜,不見 M 在庭院。睡前,我出門觀星,卻看見蹲在台階上的他,在與我對眼瞬間,立刻轉身進入自己房間。

那是 M 最後一回倒映在我眼中,料想此生往後無緣再見。很久以前,他就刪除了所有社群帳號,遂沒有任何聯絡方式,但我會記得,月明星稀的夜裡,他非常認同我所言: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而你終將明白,自己不可能一輩子只惦記一個人,卻能夠惦記一個人一輩子。

與M之間所有故事,盡發生於寧平住處的玫瑰園。圖/piiiiiiillow 提供

三、

從越南歸國不到一週,立刻與家人飛往希臘,四口繼續家庭式的背包旅行。

然而即便全家出國,我仍玩心未泯,延續在越南的自由過頭,趁晚間空檔利用沙發衝浪的 hang out 功能,尋找新朋友出門遊樂。

抵達雅典那天,就遇到了 D。他是當地人,卻喜處處浪跡,而身為網頁設計師,不須待在同一地域,他也能時刻工作。

當時 D 才剛從待了半年的英國返家,更之前則是越南,2 年前他甚至住過台灣,居台中與台南。更有趣的是,他是我在國外認識的朋友中,唯一曾經抵達過我家鄉彰化的人。

那晚約在市中心的憲法廣場,D 騎腳踏車而來,並將其置於一旁,同我步行街頭巷尾。我們散步,漫無目的地走很長很長的路。

他也是旅途中,遇到唯一一個重視我拍照的人。上學期開始嘗試接案,零零碎碎拍過些商攝和活動,但被問及工作,其他人是不太當它一回事的。畢竟攝影業本就是個男性為主的場域,加上我作為一名亞洲年輕女子,兼之學生身分,還真難以要求人們認真看待。

而 D,看了我發佈在社群上的照片,竟主動表示:「你該擁有屬於自己的網站,可以當作品集用,也是便於接案。」他甚至自告奮勇幫我架設,彼時我才得知他正好是這行專業。

閒閒晃晃,爬上山丘俯瞰夜景。丘下是籃球場,但往上就沒了路燈,依稀可見為數不多的人們,各據一方坐看全城通明。不過,上下土丘的地形坑疤,卻乏專程打造供人步行的道,不慎失足,下墜懸崖也是前程萬里。

每每路又崎嶇,D 會行得慢些,並稍稍抬手,不大明顯但我隨時都抓得到。而當他見我又走得穩妥,便又自然而然地垂下手掌,氛圍輕鬆寫意,笑語散漫。

D 陪同我走回住處,離去前,他說,數日後將要去到一個只當地人知道的小島露營,問我是否也有興趣。我極想加入,但又礙於家庭旅行,因此作罷。他說,啊,沒關係,陪家人要緊,畢竟年紀越大,相處時日稀少,也更珍貴。「不然我們台灣見。」

那晚,他曾表示過無數次喜愛台灣,甚至計畫重返。我原以為是隨便說說,但面對一臉人畜無害的 D,卻又半信半疑。

直到昨晚,他告訴我,一個月內將會抵台。

「你這回打算待多久?」

「沒計畫。或許一年。」

至今我仍無從得知後來故事將是怎樣,也不確定偷來的時光是否太短。

不過迄今為止,他是我最荒唐的一次浪漫。

D的家鄉雅典。圖/piiiiiiillow 提供

最後──

這幾年,見有些女孩子寒暑假要出國遊玩之前(即便跟團),她們的朋友總愛開著玩笑,祝福對方途中豔遇。

由於一路上所遇之人,十之八九到了最後似乎徒留肉慾,想起此事,只覺十分不以為然——她們口口聲聲的豔遇,哪有這般純然?若不關燈坦誠相對,究竟如何在相遇的數日內產生巨大羈絆,如火熱情延燒到各自回國?又甚至,即便經歷肌膚之親,情卻只在一夜之間,天一亮或許又各奔東西。

一如莫泊桑所書:「生活不可能像你想像的那麼美好」,世界上天外飛來的幸運,比例少之又少,將豔遇想得平白,難免狹隘;可他下一句又道:「但也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糟糕。」偏偏一個夏天之內,我就撞上了那麼一個可親可愛,且坐懷不亂如柳下惠的 D。

我從未打算因為途中的騷擾,在往後的人生裡停止遠行,畢竟危險無所不在,縱使只是宅在家中,也可能得面臨被熱咖啡燙傷、住處遭竊、電線走火、或被鄰居火災波及。當然無論身在何方,皆須時時警惕,才能作為自保。

而一路上遇過那些好的壞的陌生人們,只要毫髮無傷,關於他們的一切,轉眼全會變為昨日回憶,轉做人生故事,最終爬成心室上的花紋。

雅典街邊寫實的一角。圖/piiiiiiillow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piiiiiiillow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