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瘋人院」留學四年,帶著攻頂後的謙卑回家

北京大學「瘋人院」留學四年,帶著攻頂後的謙卑回家

我在高中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上大學一定要離開家裡,走出去到外面的世界一探究竟。綜合比較了一下,覺得去美國太貴、去歐洲如德法等,則得先花兩年時間讀語言學校,相較之下,中國大陸學費既便宜(一年學費 5,000 人民幣、住宿費 1,000 人民幣;分別為新台幣約 22,133 元、4,427 元),又可以直接用學測分數申請、不用額外考試,自然就成為我的首選。

而且北大的世界排名也不低於很多美國大學(今年泰晤士排名 24、QS 排名 22)。從此,展開了我在北京大學物理學院整整 4 年,苦樂兼具的學習生涯。

風氣:澡堂與課堂,多元的學術思辨

一來到北大,就能感受到這裡的讀書氛圍,是真的很好。

周圍的「學霸」同學們都很厲害自是不在話下,物理奧林匹亞競賽金牌幾乎全來了北大,更非常好學。我們甚至下了課,仍常在宿舍和澡堂裡討論學術──當然最常討論的主題是物理,但歷史、政治、哲學談得也不少,甚至偶爾也會聊一點文學,學術氛圍之濃厚可見一斑。

又因為整層樓住的全都是物理學院的學生,很多時候,我們對課業上的新思想、新發現,反而都是在澡堂討論出來的。在寢室的「聊天」,更隨時都處於「辯論」狀態──常常晚上辯論到該洗澡了、於是去澡堂繼續辯,然後在澡堂討論的話題,又吸引到別的同學加入⋯⋯。若說 4 年來在澡堂裡學到的知識,一點都不比在課堂上少,絕對不誇張。

教授們在課堂上傳授的知識固然很重要,北大認真花心思在備課和教書的老師也挺多的──但更多的學習,我認為還是得靠大環境的潛移默化。至少,自己在北大絕大多數的學養,都是從跟老師、同學的討論/辯論中學到的,光聽課學到的東西反而比較少。

不同於部分交換生、或從未來過北大唸書的朋友們對「大陸學校都很封閉保守、只懂唸書」的刻板印象,我深深覺得,北大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在這裡其實什麼想法都有,而且很多元。在這裏,我一個很大的體會是:不論對甚麼領域、議題感興趣,總能找得到人聊、總能遇到同時也對這議題感興趣的同學。此外,不僅能輕易在每個領域中都分別找到比自己厲害許多的「一群人」,還經常能見識到某一個人,「在各個方面都比你強」。

被這樣一群「瘋狂熱愛學術」的同學圍繞,壓力自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找到知音的喜悅。例如我跟室友們的興趣重合度很高,不論是對物理的理解、對科研主題的興趣很相近(高能理論),甚至我們剛好都很喜歡歷史。於是不時會聊聊孫子兵法、楚漢相爭、三國志,有時也會談談對文學作品的理解,從詩詞古文、孔孟儒學到現代文學都談。

圖/Shutterstock

資源:傾全國之力栽培,也需懂得回饋社會

在這裏,也深深感到北大的資源真是相當充足。單是在物院,每年就至少會請兩次諾貝爾獎得主等級的學者來演講,專家報告更是周周連綿不絕。簡單來說只要你想學,學習資源肯定遠遠超過想像。

比較可惜的是,我們平常其實並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去聽遍所有的報告──很多講座要嘛和課程衝突,要嘛就是因同學們趕繁重作業等因素不克參加,於是只能挑重要的聽。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坐擁大量學術資源的同時,北大其實也不忘回饋社會。例如在每年寒暑假,校方都有很多「實踐扶貧支教」的活動,我幾乎每個假期都有參加。對我而言,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去看看中國大陸學術菁英圈外、真實的大地是甚麼樣子,何樂而不為呢?

我感受到的北大精神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身為北大人,總是要肩負起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責大任──不是到達山頂了,任務就結束了,登頂是為了回來。你我的任何成就、才華、能力、抱負,你我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最後統統要回到血脈相連的平凡大地上,一切才有意義。

《盡心上》:「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脩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我們不活在雲端之上的頂峰,我們終究活在腳下這片芸芸眾生紅塵滾滾的泥土裡。我們活著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活的更好。[1]

我還想重點說一下北大的學制,我們必修 148 學分,大四還要寫畢業論文並參加 20 分鐘的答辯口試。寫畢業論文對我的幫助非常大,我自己是在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想好題目並找到願意指導我的老師,接著進行為期一年的研究,因為我是做理論的,我最主要就是自己讀論文並跟同學討論,然後每兩周跟老師見面會談(我們固定約星期五下午一點到四點),跟老師說我的想法,互相爭辯做腦力激盪,努力說服對方直到同意彼此的觀點。

這樣一年下來真的學到非常多,是我第一次在老師的指導下實際進行研究,並由老師修改論文,一點一點地修直到老師同意讓你去參加答辯。有興趣的可以看一下我基於畢業論文寫的一篇科普文章。真心建議臺灣的頂大可以引入畢業論文的制度,而不只是一個流於形式的專題研究。

[1] https://reurl.cc/d6yGy

壓力:焦慮與過勞如影隨形

前面談的多是在北大的正面經驗。但凡事沒有樣樣完美,高壓環境造成的負面效應,對學生們的衝擊同樣不小──

這 4 年下來,最大的體會就是「真的很累」:每天都很焦慮、學習壓力很大。因為我們學院壓縮課時,別的學校花兩學期各三學分上的內容,我們經常壓在一學期四學分教完。除了聽課以外,課後還得花非常多時間複習──這大概這也是北大理科院系,經常被戲稱為「瘋人院」的主因吧。每學期,都會有超過二位數的同學承受不了高壓,因而休學甚至退學。

理工科「磚」院生實在太悲慘了,整天就是唸書「搬磚」(意指重複勞苦工作)搞科研,都沒時間加入學生會、聯誼或玩社團,這些「大學生就該體驗」的活動──說得更極端些,我們彷彿就像是進了一間超大型補習班一樣,上課吃飯睡覺三點一線。只有靠著前面提到的「澡堂論辯」等時光,聊以互相交流打氣。

之前上體育課時,校方要大家填一個心理狀況的問卷。我們邊填邊討論,真的能感到大家的心理狀況都很糟糕──普遍狀況是課業壓力很大又睡得很少,這樣幾年下來,身心健康都會出大問題。我跟許多朋友常常都會懷疑自己的智商,後來我發現很多人都曾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自己根本不該進北大,在北大真的有太多絕頂聰明的人了,跟他們每天相處還是多多少少會有點自卑感。

在北大「瘋人院」,很現實的就是多數人在「3 S」— Study, Sleep, Social 這三者之中,最多只能擇其二,很難三者同時兼顧。另外,也曾有學校的心理諮詢師調查過,據傳北大有超過三成的學生厭惡學習,甚至認為活著沒有意義,想放棄自己。

在北大的日子,周邊確實有很多人,是可以為了自己想達到的目標,連續好長時間不睡飽、不吃正餐、灌咖啡度日的──當身邊充滿這種人時,自然同儕壓力就會加大。每天都有讀不完的書和寫不完的作業,從來都不會有「終於把事情都做完了可以休息一下」的感覺。毫不誇張地說,我從大一開始的每個考試周,過得都比高三學測前的一個月還累。

圖/Shutterstock

不悔走出臺灣,也不疑回到故鄉

雖然這幾年來身處高壓環境、坦白說活得很辛苦,但我毫不後悔選擇走出臺灣。世界很大,真的沒必要把自己鎖在臺灣這一塊小地方──重點更是不管在哪裡,別讓眼界限制在臺灣媒體、網路輿論鎖定的芝麻小事上,跟著變小了。

個人深深覺得,雖然臺灣沒有「網路防火牆」,但如今很多臺灣人的心中,自己就建有一堵牆,把自己和外界開闊的世界隔離開來了,不願意去接觸不同於自己既定觀點的新資訊。這裡可能會有人嘲笑說大陸就是上不了谷歌阿,但其實北大內的牆是比外面矮的,arXiv 和谷歌學術搜尋、谷歌郵箱都可以用,Nature, Science, Phys. Rev., Elsevier, Springer 這些期刊北大也有購買,基本上對於學術研究而言這就差不多夠了。我很建議對大陸高校有偏見的學生可以來北大交換一學期,實際跟這裡的同學面對面交流,修個 20 多學分體驗一下我們的學習生活。

在北大平時絕大多數時間臉書和 YouTube 都可以上(不知道是不是由於 IPv6 的關係,但推特倒是一直都不行),我剛來北大時也曾以為他們對很多政治事件都不了解,但其實他們都知道。在這篇文章中我不想在這種政治口水爭吵上多花篇幅,肯定會有人逢中必反,特別是在網路上(這篇文章發布在臉書後底下可能也會戰成一團),不管你解釋再多也沒用。而且我發現西方媒體對於東方的報導有非常嚴重的偏見,往往報憂不報喜,當然反過來東方對西方也有同樣的問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看看最近西方媒體對於加泰隆尼亞和香港兩地的報導的雙重標準就可見一斑。

還有,不論我們怎麼不願接受,現實上兩岸高等教育,就是有著資源和人才上的落差:即便臺大在臺灣確實是很強,但把臺大的理工科放到全中國比,也不算特別頂尖[2]。這可能是因為臺灣在先天的人口基數和資源上,如今就只能對比中國的一個省罷了。臺大只是收了全臺灣的學霸,但中國名校可是收了全中國的學霸啊,每年 1,000 萬高三生中最頂尖的那群天才,真的是強得可怕。再加上,臺大這幾年來教授一直被挖腳走(康仕仲、郭大維等),臺灣人才嚴重外流,臺灣的頂大也常常喊說經費不夠。我們的政府卻似乎看不到什麼明確因應作為,反而是在「卡管」、「拔管」上大做文章──這才是真真實實的亡國感、國安危機!

[2]以泰晤士的排名為例:清華23、北大24、港大35、港科47、港中文57、中科大80、浙大107、復旦109、臺大120、港城126、南大144、清大400、交大500

即使先不談這些較宏大的問題,我也經常鼓勵朋友們盡量離開家裡、走向世界。這是因為當你一來到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時,失去了父母、家庭的庇護,心態很快就會變得不一樣了:你會需要學習社交、需要累積人脈、需要同儕之間互相幫助。最簡單的例子是,平時住家裡或在外面租房子自己住,都可以很隨便;但到文化、環境都不同的宿舍,就必須學著如何跟室友磨合、互相包容禮讓。出國留學,除了學業之外,也是學著真正成長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就如同一架丟出去的紙飛機。 

當然,現在畢業了,在外面學到了很多知識、也親身見證了對岸頂大生活後,就毫不考慮地,想回來為臺灣做一些事。我最佩服北大的兩位學長:李永樂和付云皓,他們腳踏實地穩穩地在平地耕耘,為基礎教育和科普事業做出貢獻。

最後以《北大往事》裡的一句話來做結尾:「什麼是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分別,就是文科生踩在銀杏落葉上有感覺,理科生則無動於衷。但對我這個理科生來說,卻不是如此:我覺得我們來到北大,就像一張張軟碟,到北大這台電腦上拷走了知識,也拷走了精神。四年的時間是很有限的,而我們面對的卻是全中國最深奧的硬碟。大家抓緊時間拷走了該帶走的,然後用一生的時間去慢慢解壓縮。但更重要的是,北大四年,也拷走了這裡的『精神』──包括與不同背景、立場、專業領域者彼此平等對待、相互尊重合作,更包括既然享有眾多資源,更應隨時謹記回饋故鄉、回饋社會的重責大任。還有要注意,千萬別感染上自由散漫、眼高手低的『北大病毒』,在拷走知識和精神的同時,我們還要隨時問問自己,我能為推動社會進步做點什麼?」

《關於作者》

Brian

從初入燕園,以為自己能學懂物理;到再別燕園,發現自己真的學不懂物理。不過至少從原先的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演化為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也發現有一些問題是全人類都不知道的。原本以為自己會成為一位物理學家,經過這幾年的學習發覺物理學發展到現在,雖然在科技上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但對於最基礎的問題我們依然一無所知,像是時間是甚麼、空間是怎麼來的?這些問題我們都回答不了。而在夜以繼日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後,我便從物理進入到哲學的領域。我不是個知識分子,只是個熱愛閱讀的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