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博雅大學求學,令我立志改變台灣教育,讓學生保有追尋「為什麼」的勇氣

在美國博雅大學求學,令我立志改變台灣教育,讓學生保有追尋「為什麼」的勇氣

撰文:楊御廷 Sunny/讀者投書

「為什麼你要回台灣?」

這一年來,許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總是說:

「傻呀!就一股傻勁呵!」  

「啊?!」

在講為什麼要回台灣之前,必須先講為什麼當初要離開台灣。

在傳統體制下長大的我,從國中開始就是個格格不入、被老師討厭的存在。我沒有打架鬧事,也沒有喝酒逃學,但我非常愛問問題,經常在課堂上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樣的孩子是被老師視為麻煩的存在,也是導致進度上不完的罪魁禍首;而這樣無法死背考試的孩子,成績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國中的我,數學理化考試超過 50 分的次數十隻指頭數得出來,而我愛問問題的名聲更讓我贏得數學老師取的綽號──「為什麼」。

高一時幸運地拿到了綠卡,於是抓緊這塊浮木,逃也似地離開了台灣,到美國尋求能容納我的教育烏托邦。殊不知,我到了加州卻失望地發現自己依然是唯一一個問問題的學生⋯⋯在超過 60% 華人的公立高中裡,一半學生對學習漠不關心,另一半在爭取最高 GPA 的過程中沒時間跟精力問問題。不甘心美國就只是這樣,我終於在大學時進了以提問精神著名的博雅大學──Reed College,也在這裡遇到了第一次的文化衝擊和重要的啟發。

博雅大學的求學經驗,讓我立下「改變台灣教育」的夢想

在 Reed,我們看不到成績,報告交出去,回來的是滿滿的指導與回饋,而不是火紅的數字或代表優劣的字母。我們的考試不用在教室裡完成,拿完考題後,可以自由地到校園裡的樹下、圖書館、自己的房間完成,因為即使你翻遍課本也沒用,需要產出的是你內化知識後自己的見解。課堂上,學生不是振筆疾書地抄寫下老師的講課內容,而是拋出不同問題、熱烈辯論思考,而老師坐在旁邊觀察聆聽。你會看到學生們深度思索或欣喜頓悟的神情,以及出了教室後繼續邊走邊討論,將話題延續到學生餐廳飯桌上的景象。接受超過 12 年教育的我,在大一才第一次感受到大腦猛地被開啟、體會真正的學習是什麼感覺,也因此隱隱在心中發了個夢想:未來我要回台灣開一間博雅大學!

經常在 Reed 出現的景象:「太陽露臉了,快點出來玩,該把報告放一邊去了!」圖/楊御廷 Sunny 提供

當時,那只是個天真的夢想,沒太多後續。一直到大二時,我在讀一本黑人人權運動的教科書過程中,突然有兩頁提到一間學校,讓我淚流不止。在塞滿人的圖書館看書的我,除了覺得很丟臉以外,也很疑惑自己為何如此激動,一直到朋友點醒我:「那表示你對教育很 passionate 呀!』我這才頓悟般地意識到,自己找到人生中很重要的熱情所在,開始在校園裡跑跳哭笑,逢人就大叫:「Guess what? I found my passion!」、「I found my passion!!!」

發現我對教育的熱忱後,我參與了教育相關的不同服務計畫,但心中一直有個聲音:作為體制下被壓抑的孩子,其實我最終的夢想還是想回到台灣改變教育。然而,還是要在國外累積足夠的經驗和實力,才能帶有意義的東西回台灣呀!於是就這樣開啟了往教育的不歸路。(笑)

Reed 圖書館前的圓環,也是我被朋友點醒的地點。圖/楊御廷 Sunny 提供

在美國中西部擔任數學老師,深入「底層美國」

2014 年畢業後,因為想了解台灣的教育現況,申請計畫成為「為臺灣而教」(TFT,Teach for Taiwan)草創期的「第 00 屆」暑期實習生和志工。2015 年又在想瞭解教育現場問題的驅使下回到了美國,去到了鳥不生蛋的中西部 Indiana,成為「Teach for America」(TFA)老師。

如果說高中讓我體驗了華人的美國,而大學讓我體驗了白人的美國,那麼教學生涯就真實地讓我體驗了被壓到底層的黑人的美國。很多人所認知的美國,帶著光鮮亮麗的好萊塢光環,有金髮碧眼的白人開著跑車,參與各種泳池派對;這個形象不只不符合大部分美國人的生活,之於我的學生和他們的家庭更像登陸月球般地遙不可及。

我的學生 85% 都是黑人,100% 來自低收入戶,如果照著統計的數據走,我每 3 個黑人男孩學生裡就會有 1 個入獄。我有學生極度認真,但親眼目睹了表哥和外婆在自己面前被射殺,穿著被子彈擦過的破洞短褲來到學校的他,因此成績一落千丈。我也有善良聰慧的學生懷著當律師的夢想,希望改變美國不平等的法治系統,但上了國三就懷孕,因此為了照顧孩子常常無法來上課,也不確定能不能順利畢業。我還有學生交了不對的朋友,傻傻地跟著他們到酒吧前學人家搶劫,結果被槍殺,還沒機會真正看這個世界就離開了。

我與教書第一年帶到的學生 Kailah,她對環境保育很有熱忱,儘管在高二懷孕,卻還是加倍努力地準時畢業了!圖/楊御廷 Sunny 提供

在這樣的環境下教書,艱難兩個字真的不足以形容老師們面臨的種種狀況,別說如何引起學生的學習動機了,連取得學生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都是個障礙──噢對了,忘記說,我教的是高中數學。挺諷刺的對吧?國中在台灣數學總是 50 分以下的問題學生,在美國成為了數學老師。不僅面對學科相對枯燥的瓶頸,我連基礎的班級管理都有問題,要與將近 200 位學生建立深度的關係更是難上加難。我曾遇過學生站在桌子上跟我叫囂、必須拉開女學生打架互扯頭髮等狀況,我也曾因覺得自己是個極為失敗的老師,而陷入輕度憂鬱的低潮。然而,兩年教書結束後,即便在家人反對下,我還是不放棄教育這條路。說我固執也好,但讓我堅持下去的一個信念是:我相信這些磨練都是為了讓我能夠帶更多養分回台灣。

希望台灣學生不再受壓抑,保有追尋「為什麼」的勇氣

一直到第三年教書,我才意識到在兩年 TFA 生涯裡,我不斷想成為被我視為典範的黑人老師,而不是身為亞洲人、台灣人的我自己。第三年,我加入了新創教育團隊 Thrival World Academy,帶著 20 位弱勢的黑人墨西哥裔學生到泰國住 3 個月,進行融入泰國當地社會議題的實驗性、project-based learning 課程。這個經驗讓我體會創新教育執行上的挑戰,但也讓我發掘令人興奮的可能性,更讓我萌生要把 Thrival 帶回台灣的想法。學年將結束之際,儘管在 Thrival 還有許多成長的可能,心底卻一直有股聲音告訴我是時候離開美國了,於是在校長極力慰留之下我哭著遞了辭呈,回到台灣面對未知的下一步。

Thrival 學生 Isaac,向透過織手工圍巾為自己村落權益抗爭的泰國婦女學習棉線紡織。圖/楊御廷 Sunny 提供

現在的我,任職於創新教育的非營利機構「城市浪人」,在外漂流了十年後,終於在這片土地上為台灣的教育努力著。說了落落長,那到底為什麼回來台灣呢?除了越在異鄉越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台灣人以外,真的就是當初大一發下夢想時的那個純粹不變的初衷:我希望讓台灣的學生不再因這個體制而被壓抑、錯失真正學習的體驗以及追尋「為什麼」的勇氣。

我很幸運在大學時找到了自己的「為什麼」,也因為一直追尋著自己的「為什麼」,回到這片孕育我的土地,於是希望透過不一樣的教育,讓每個人也都能找到並追尋自己的「為什麼」。

是啊!就是一股傻勁,傻傻地相信著自己的「為什麼」,然後憑著對台灣難以言喻卻又濃得化不開的情感,義無反顧地回來了。

《關於作者》

楊御廷 Sunny

熱愛海洋和學習不同語言文化的流浪靈魂,喜歡與人自由真誠的深度交流,也喜愛思考哲學性問題。相信世界上需要像她這樣的極端理想主義者存在,不然一切就太沒希望了。如果不搞教育的話,應該會往老人、小孩、台語文化等領域發展,雖然很多人說她比較適合走體育老師、潛水教練風格。

大學讀社會學,當 TFA 老師過程中順便拿了個半吊子的教育碩士,現任國際城市浪人育成協會的授權管理總監。

執行、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主圖為離開泰國之前,每個學生和老師在所住園區牆上留下的手印。圖/楊御廷 Sunn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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