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歲地理老師的 Gap Years :從加拿大、印尼再回台灣,讓我的「教室」變得更為寬廣

30 歲地理老師的 Gap Years :從加拿大、印尼再回台灣,讓我的「教室」變得更為寬廣

「好好的老師不當,幹嘛辭職去國外當台勞?」這大概是我在 2016 年決定不接學校續聘書後,接下來一個月最常聽到的一句話。

在台灣,教職是個相對安穩的舒適圈,原本接著好像就該這麼結婚、生子、買房買車,實現著長輩們想像的人生藍圖了——但我卻在此時決定要「出國打工度假」。

年近 30 的社會框架壓力下,同事、朋友與家人們,對於這份「出國打工」的計畫,大都覺得天馬行空與不切實際。但當時的我,其實只是單純地,不想一輩子伏首於課本中而已——我想出國去闖闖看看,地理課本裡的照片,已經無法說服我繼續站在講台上了。我想要親自去見識、體驗這些地方。

於是,一連申請流程辦理結束後,眼淚一撒、機艙門一關,是我的第一站是加拿大。

多元文化,就像加拿大的血液一樣

若在加拿大從事服務業工作,你永遠不會知道面對一位亞洲臉孔的客人,該用甚麼語言和他對話——直到他開口說出中文、英文、日文、法文、韓文、廣東話、福建話⋯⋯等其中之一為止。

移民大國加拿大,多元文化在這裡猶如掛在蒙特婁 Gay Village 街口的彩虹旗一般繽紛燦爛。英文是加拿大共同的語言,法文則是蒙特婁(Montreal)這裡的官方語言,但人們平日仍不時會操著各自家鄉的母語、彼此相映成趣。

多元的語言背後,是多元的背景、觀點與思考,總大大刺激著我的神經。例如在我工作的「加拿大台灣茶餐廳」同事們: Ann 兩歲時被家人帶到 Montreal 說著一口流利英法語與中文; Danny 已經是台灣移民第二代了,對台灣認識不多;越南裔的 Marina 則是來工作後開始學中文,之前因為 K-POP ,她其實更喜歡學習韓語;另外還有些中國來的留學生們,則操著一口字正腔圓的北方口音,好奇著台灣的政治環境⋯⋯。

在這裡,幾乎沒有人的出身是完全相同的,基於不同的背景,我們對於彼此的人生經驗感到好奇,對於相同的主題也常有完全不一樣的看法。

「 Leo 你怎麼老說『你們中國你們中國』,我們都說同一種語言、都是黃皮膚黑眼睛,不都是中國人嗎?」當然諸如此類的「思維挑戰」,也常上演。一開始當下反應不及,只有微笑以對——畢竟這些立場觀點截然不同的思考刺激,是在台灣時自己較少有的經驗。

於是某一天,當我笑著回答出:「用這個邏輯,你會如何解釋美國與加拿大,為何是兩個國家呢?」看到當下對方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又成長了。其實在一個尊重言論自由、多元觀點的地方,沒什甚麼事是不能聊的,也正因為這樣,不同觀點激盪起來才有意思。

「『中文』是什麼?你知道『學中文』以前在加拿大,指的是『學廣東話』嗎?」又有一次,我的加國華裔朋友如是說。許多像這樣過去想都沒想過,在台灣視為理所當然的思維,每天都在被挑戰著,無形間也擴大了我對世界的認知與視野。

當然,在這個「世界最宜居城市」工作生活,也並非只有美好的一面。由於 Montreal 溫帶大陸性氣候的特質,冬季氣溫低到攝氏負 20 度一點也不稀奇,踏著不再讓我興奮的積雪、看著「始終都沒有成熟變黃」的超市芒果,我也不時在有了對照之後,驚覺台灣的諸多美好。

加拿大蒙特婁 Gay Village 一處的街景。圖/Shutterstock

老師不應該「只是」老師了

基於「跳出舒適圈」的想法,加拿大的生活中,陸續嘗試了許多類型工作:在當地咖啡輕食店,經歷了一段雞同鴨講的日子後,在台灣茶餐廳時已能自由切換中英法文、在不同語系的客人間周旋著;隨後又字正腔圓地當起中文家教、中文學校兒少書法班老師;以及到社福機構擔任法語行政志工⋯⋯。

在這段海外打工的日子,薪資通常是按法定最低時薪計算,積存有限。但對我來說,文化交流與體驗,才是這段「打工度假」日子的核心。

在台灣的朋友聽到我的狀況,紛紛驚訝:「原來你還會這麼多事情、這麼多語言?」我只能說:”You never know What's  gonna happens, always be prepared.” 充滿挑戰、瞬息萬變的今日世界,我們只能隨時做好準備。

「要不要去印尼教書?」

自加國返台後,因緣際會下,我很快又得到在印尼泗水台灣學校的教職機會,再次踏上旅途:從冬天零下 20 度的北國轉到赤道國家,所感受到的,是更大的文化衝擊。

壯麗的火山與豐饒的物產,身為千島之國的印尼當仁不讓。每天固定 5 次的古蘭經吟唱廣播、最原始辣味衝擊的印尼料理、熱情友善的印尼同事們⋯⋯都成為我初來乍到時的新鮮體驗。

另外,華人社群在印尼社會裡的歷史與糾結,在高中時曾經聽過、與在書本中看過,但親身到這裡後,變成每天上演在生活中的景象——普遍擁有較高社經地位的華裔族群,或許因排華的歷史傷痕,經常低調地在城市中「自成一區」,用別墅與華廈的高牆,隔開外面更廣大的社會。

我的學生到校時,幾乎都是由高級休旅車接送,伴隨著家中的奶媽、傭人在左右「伴讀」。驚人的社會貧富差距,以及相較於當地平均薪資數倍的台校薪水,在這社會階層化明顯的印尼,我也發現自己似乎竟只因為出身,就有了「既得利益」的位置。

另一點讓我倍感新鮮的,是都市中塞車普遍的印尼,行動商務的發展遠遠超過台灣——手機使用Go-Jet ,幾乎可以解決你生活中百分之百的服務需求,從購物到送信、從居家清潔到按摩,在人力資源豐沛的印尼,都可以用手機「外送」人力,提供服務。平價的人力資源服務,也造就了台校老師出門一律叫計程車的習慣(單趟相較於台灣,價格約 3~4 折)。

圖/Shutterstock

回到台灣後的「第三次文化衝擊」

自加拿大、印尼回到故鄉台灣後,我發現自己正面對著另一次的「文化衝擊」——主要來自當我提到「加拿大」與「印尼」時,聽眾們臉上完全不一樣的表情。

過去沒有明顯感受,如今卻最覺「衝擊」的部分是:在這裡,人們似乎在還沒聽到你在這些國家的真實經驗,就已經預設你會在那裡得到甚麼了。

「哇!加拿大一定有很多異國美食吧,那裡風景一定很美」;「在印尼『還好嗎』?在那吃東西會拉肚子吧?聽說某地發生火山爆發,很危險吧?有影響到你嗎?」

這些事實與想像混合而成的「問題兼評論」,有時難免讓我啼笑皆非,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我的朋友們對這兩個國家,有著不同的刻板印象。以至於當我回應我住的 Montreal 最紅的餐廳多半是亞洲料理;印尼某火山距離我上千公里且在另一個島、完全沒影響時,大家臉上經常會蒙上一層認知錯亂的迷惘。

同時間,這兩段在異國工作、生活的經驗,其實也讓我在回到台灣後,更能用不同的角度發現台灣的特色和美好——舉一個小例子來說,在加拿大,儘管觀光客都愛買「楓糖茶」;但我的加拿大朋友們,可是愛死台灣的「珍珠奶茶」了呢!

期許自己讓學生與台灣的世界,更為寬廣

兩年多的海外生活過去了,回到台灣,我有沒有不一樣?「我有成為想成為的大人嗎?」不得不說「七年級」的我,被《藍色大門》這部國片影響得很深。

回台再次當上正式教師,我第一屆導師班的國中學生,如今都已是大學生了。他們也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大人」了嗎?

這個問題,我還沒有完整的答案。但我知道現在的自己,和出國前的自己,儘管都是在台灣學校講台上授課的老師,但已經變得很不一樣:

如今,一談到北美洲,時常不受控地忘我說起北美各地的故事;談到印尼時,總會不厭其煩地把全部的群島盡可能繪製完畢。談到各國文化差異時,更總不免再補一句:「同學,你覺得你是甚麼人,只有你自己能定義。」

儘管,很多時候我講的內容都不是什麼「必考重點」,但同學們的目光卻更加專注、也有了更大的學習動機——漸漸的,「教室」和「講台」的範圍變大了,我們不用只侷限在課本之中。我也開始結合在國外的餐飲經驗,與其他老師合作開了「品嘗史課」這樣的世界飲食文化課程;包含印尼咖啡主題、香料的辨認,西方社會的飲食文化內容⋯⋯等等,新的點子不斷地冒出來。

回來台灣,有很多種理由,但很多時候是:看過外面的世界,才驚覺這片土地的好、與可以更好的地方;於是乎,心甘情願的,讓自己的根與台灣相連,期待它有一天能成長茁壯,開枝散葉。

《關於作者》

鄭安呈

絕對不做小時候討厭的那種大人。叛逆的地理老師,好好教師不當辭職到加拿大打工度假,又跑到印尼台灣學校教書。人生斜槓到不行,從餐飲證照、法語、地理教師、華語老師、到加拿大餐聽三語服務生,覺得自己應該跟舒適圈有仇,老是跳來跳去。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稀奇古怪的我也的確實踐了自己小時候的夢想-要去很遠的地方旅行。如今回到台灣擔任國中教師,重啟教師生涯。然而人生很長、世界很大,雖然同樣站在講台上,但不知怎麼的,感覺到人生視野很廣,今後還是會這樣叛逆下去吧。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