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旅程之所以美好,是因為有家可回

一段旅程之所以美好,是因為有家可回

撰文:媽桑的觀賤時刻/讀者投書

「說說看,你覺得家是什麼樣子?或是你覺得家應該要是甚麼樣子?」從心理諮詢師的診療室走出來,我就像時間一到便趕著交卷的學生「啊!這題應該要這樣寫才對!」,有著無比的懊惱。

從 18 歲離家念大學的那一刻開始,似乎同時被宣告了個體上的獨立,脫離了父母的臂彎;開始懂了,原來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你知道家在哪裡,卻不是拿鑰匙開門那麼簡單就能回去。

家的輪廓是⋯⋯

上大學前,我曾在紐西蘭居住過一段時間,那是打開台灣之外、進入世界這所學校的第一扇門。原來英文課本裡教的字字句句,真的可以拿來用,只是那些當地人說的,比英文老師更好聽,像唱歌一樣有旋律;原來,世界上有地方汽車駕駛方向和台灣左右相反,好多的圓環是為了提醒駕駛減速;原來,一個國家的綿羊數量會比人還多,而且相機裡照到的永遠都會是一堆的羊屁股;原來,地理老師說的「活的地形教室」真的存在,有冰川、峽灣、平原、山巒,還有像月曆圖片的一窗窗美景;原來,學校裡的馬來西亞同學會說華語、客家話、甚至還能聽得懂一點台語;原來,韓國歐巴不是傳說中的那麼大男人,在害羞的背後,會因為我的一句「從沒吃過韓式炒冬粉」就特地為我準備一份午餐;原來,一但突破日本同學的客氣之後,她們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除了洗澡上廁所之外,每天做甚麼事都在一起;原來,被歧視是這種感覺:當我在麥當勞吃東西時,被隔壁桌的幾個當地青少年,沒來由地一陣有意的嘻笑後,丟薯條和紙屑垃圾,我可以報警,然後警車會護送我們安全回到家裡。

原來,這個叫做世界的地方,這麼豐富、這麼有趣、這麼讓人目不暇給、這麼讓人無法收心。

在紐西蘭生活嘴巴一直呈現 O 型的我,在回到台灣後,一個人拖著行李離家念大學。在那個社群網路還是 BBS 和 ICQ 的千禧年代,對一個自小在南部長大的小女孩而言,台北是多炫目燦爛的地方啊!好多百貨公司、各式各樣的餐廳、形形色色漂亮的人;和同學夜衝陽明山和沙崙海水浴場、時不時還能在 KTV 歡唱到天明、抽鑰匙聯誼和學長姊辦家聚⋯⋯這個時候的我,早就把家給忘得一乾二淨。忘了爹媽、也忘記當初承諾一個月至少要回家一次。

等到每次媽媽送我搭車回台北,或是在機場叮嚀我護照要收好,要準時吃飯、記得穿衣的時候,我已經是上班族了。場景每每都是她在我轉身後哭,我坐在交通工具裡面哭,每次回頭都覺得媽媽和上一回見到的不太一樣,是瘦了,頭髮白了,還是臉皺了呢?

工作的那些年,常常出差就要繞台灣好幾個圈,或是今天被通知,明天就到亞洲其他國家打卡的工作型態,練就我一身可以在半小時內收好行李出發的功力。

這個時候的我,家的輪廓時不時在腦海出現:有的時候是看到和家裡圍牆一樣的油漆顏色、有的時候是聽到自小被當搖籃曲的國語老歌、有的時候是聞到醬油煎蛋的那股焦香味、有的時候是吃到隱隱有股甜味的類台菜料理。

好想家。

有爸爸媽媽和兄弟姊妹的那個灰色房子。雖然住在裡頭的時候,總是抱怨門口大馬路的車聲好吵、弟妹一直向我借東西好煩、住得離同學家好遠好不方便⋯⋯。

蘇格蘭房東 Joan 在家裡燙頭髮。圖/媽桑的觀賤時刻 提供

30 歲去蘇格蘭念碩士

18 歲那年在紐西蘭投下的種子,在心中長了枝、發了根,恰恰好在 30 歲那年長成大樹,讓我必須找個地方安置它。

於是,我又一個人踏上旅途──前往蘇格蘭完成碩士學位。

大山大水的高地,我猜想蘇格蘭人的爽朗不羈其來有自,他們真誠、善良、直接,和英格蘭人的溫文儒雅很不一樣。和我同住的房東 Joan 是一位孩子已成年離家的單親媽媽,她總告訴我:不要因為一個人的外表就任意評論一個人(don’t judge),因為我們都不知道他正經歷什麼,所以要寬容(be kind)。有一次我跟她說,我在學校見到一個全身名牌、花枝招展的女生,她一定不是來念書的,想交男朋友又為何要來這裡浪費時間。到現在我都能記得 Joan 的表情,溫柔但堅定。她提醒我這個人人都視為理所當然的道理,我卻在不知不覺中拋諸腦後。

Joan 待我如自己女兒,她雖因為丈夫外遇而離,讓她因為自信受損而幾乎則足不出戶,就連剪燙髮都讓人來家裡施作,但她卻會在我生日時,帶著我搭公車去市中心唯一家中菜館吃晚餐;甚至在我畢業踏上回台之路時,塞給我一個裝了蘋果、餅乾和 20 英鎊紙鈔的午餐盒,就像叮囑小學生去遠足時那樣:要我路上別餓著。

在學校,我的行銷學教授 Douglas 對教學充滿熱情;得新生訓練時他要我們公開發問任何問題,我問他:做一件事情,究竟是過程重要還是結果重要?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的動作表情,他突然走過來我前面,幾乎跟我臉貼臉那麼靠近的回答:「這個問題我也一直想知道,你願意和我一起討論嗎?」我其實很驚訝,因為在提問的當時,本來還有點擔心,害怕 Douglas 覺得我故意找碴;但其實是過去的工作經驗讓我真的有點迷惘。結束後,他約了我和其他幾位老師一起去學校後面的酒吧,幫我點了一杯啤酒,就聊了起來。他說:「我很喜歡你的問題,記住沒有甚麼問題是笨問題,要勇敢發問。」他讓我知道,問問題的能力很重要,亞洲學生很不習慣挑戰權威,很多時候都選擇沉默,這樣子是學不到東西的。

在美國像外人、回家鄉像客人

婚後,我跟著「隊友」定居美國。才知道原來這裡有為數不少和我一樣的外籍配偶。她們不一定是台灣籍,也不一定來自亞洲,不論是來了第一年或是十多年的,唯一的共同點是,每每有機會聊起來,總是有一種「在美國像外人、回家鄉像客人」的感受。

有時因為語言文化差異,要能真正融入所謂的「美國主流社會」還是有難度;有些人仍然習慣和自己來自同國家的人互動,久而久之自成社交圈。其實也活得愜意自在,但總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隔離感。有機會回到家鄉,比起回家那感覺更像是渡假;家人朋友因為難得見上一面,顯得客氣熱情,招呼著吃喝玩樂,偶然會有一種自己是觀光客的不真實感。同時心裡面居然會浮現一種,像是從公司下班一樣的狀態,有說不出的放鬆感。兩邊都像家,也都不像家,這種感覺其實說不上來,也說不具體,也沒有好壞區別;但是我知道會有一群人,我一說她們就懂。

為什麼要回台灣?因為台灣是家,永遠的家,在心裡面有型、有體、有溫度的地方。在失憶之前,我知道我連作夢都會夢到那裡的一景一物一人一樹,它支撐著我的所有情感,養成我聽說讀寫的能力。不論下一站往哪裡去,我都會驕傲地說:我來自台灣,那是我的家。

《作者介紹》
媽桑的觀賤時刻
無酒不歡的過氣傳播妹,所以自稱媽桑。高雄人,最南住過紐西蘭,最北到蘇格蘭,現在旅居美國。服務過麥當勞、誠品團隊、德商美最時等品牌公關;客戶經歷為 Facebook 、Rakuten、Moet Hennessy。曾任電視台記者、主播與節目主持人;算命師口中的外星人腦袋,心口腦不一患者;相信「敘事藝術 narrative art」在文字上更有力;曾以「故事行銷以吳寶春的陳無嫌 鳳梨酥為例」在英國 Stirling University 行銷研究所發表畢業論文。

行銷學教授 Douglas上課,跳上桌子要我們 think out of box。圖/媽桑的觀賤時刻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媽桑的觀賤時刻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