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幫古堡拔草的國際志工,到古都基金會副 CEO──你們口中的「台勞」徹底改變了我

從幫古堡拔草的國際志工,到古都基金會副 CEO──你們口中的「台勞」徹底改變了我

撰文、攝影:邱柏翔

數年前,我只是個剛拿到碩士學位,還沒有正職工作的畢業生,不找工作不打緊,竟然跑去德國古堡當國際志工,幫忙庭園除草、協助修理舊窗,這一去,就是百日,甚至,還去了兩次。當時就曾有同學跟我開玩笑,說國際志工講穿了就是打工渡假,搞不好還可能搶了當地人的工作機會,叫我去體驗就好,認真就輸了。

幾年後的現在,我在台灣成為了一間建築保存機構中,統籌教育推廣事務的副執行長,規劃執行所有的教育計畫,每年我要辦理數十場課程、數十次志工服務、國際論壇、學術合作、調查研究⋯⋯。剛到職時,我從專員做起,一年多後,就被拔擢為領導階層,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說的是,這樣的躍進,靠的就是你以為是打工渡假的國際志工經歷與體悟。

經得起懷疑,不怕人耳語

不管是做海外志工、投入非營利組織,還是擔任副執行長,周圍從來就不缺乏各種閒言閒語。

「都幾歲了不趕緊找工作,還要去當志工幫別人做免費勞工?」 

「我很看好你的才華阿,怎麼那麼想不開,進入非營利組織?」 

「你的資歷不久,擔任副執行長,妥當嗎?」 

每一次聽見這些聲音,都讓我天人交戰、惶恐不安,甚至自我懷疑,也會產生放棄念頭。台灣社會很有趣,相較於「正向鼓勵」,人們更喜歡(習慣)數落與質疑,基本技能、人人都會,尤其越不照著社會規則走,數落的聲音就會越多。另外,不管是參加志工還是投入組織,有些事情的狀況劇是相似的,當你失誤或挫折,總是會有人在一旁奉上冷嘲熱諷:「看吧,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叫他當初別去加入那個什麼⋯⋯。」

在德國擔任古堡維護志工時,有一位德國木作師傅告訴我,他說他在當地組織服務十多年了,有時確實很難掌握志工的各種狀態,有來嘗鮮的、有來開趴的、有來聯誼的、有來擺姿態的、有來度假的⋯⋯,但也有一種,是在來過之後就徹底轉變他的人生的。重要的不是旁人怎麼說,而是你怎麼看待自己在每件事情中的角色。

這一路來,我把那些數落當作考驗,測驗我的決心,測試我的勇氣。自知不是富二代,也不是政商名流,想要成功,當然沒有那麼簡單,要有「你每踏一步,就有人扯你一腿」的心理準備。

因此,能短時間登上領導階層,絕對要經得起懷疑,不怕人耳語。

與國際志工們修理舊窗、打掃環境。圖/邱柏翔 提供

在每個場合都堅信自己是最有影響力的角色

如果沒有這樣的決心,那麼無論做什麼事情,必定馬虎交代、得過且過。

在德國服務的某幾日,掌管古堡的組織執行長交代我一個小任務,將工地數百片沒派上用場的瓦片,篩選後歸位到地窖去儲藏。當時我心想,如果未來有其他的屋頂修繕仍需使用屋瓦,那勢必要有良好的歸類方式,便於往後的師傅選取需要的瓦片。因此我構思了一個系統,先請幾位志工協同我依瓦片尺寸分類,接著用類似圖書館書架的方式歸位瓦片,雖然多花了半日的時間,但對於往後的取用,會比從無分類的瓦片堆尋找合適的尺寸來得有效率。

各位知道嗎?當我在思考分類的時候,就有志工跟我說:「為什麼你要這麼麻煩,執行長不是請我們把瓦片放到地窖而已嗎?你就堆放整齊不就好了,你這麼做,如果這些瓦片數十年都沒用上,那你又何必呢?」

他說的也沒錯,很多事情的執行並不是在有清楚願景的狀態之下,因此大部分的人不願意多思考,也不願做沒有詳盡規劃的任務。

我不知道馬丁路德在發表演說的時候,有幾成把握他將會改變美國的人權;我不確定甘地在帶領印度工人遊行抗議的時候,有多少自信他會成為印度最重要的人;我也想知道德雷莎修女到底為她奉獻一輩子,想清楚了多少。

現在,我仍時常在「評估」與「決策」之間猶豫和徘徊,怕高估了就浪費成本;又怕猶豫了會後悔。有時候,執行的意念,靠的是堅信自己是最有影響力的一環,無論你身處哪個位置,是思考屋瓦分類系統的古堡志工,或是帶領小組修復舊建築的組織領導。

德國木工師傅對我影響重大。圖/邱柏翔 提供

要彎腰才能抬頭已過時;能「反覆」彎下腰,才能「不斷」抬起頭

「自己出錢到人家先進國家去當台勞。」

這是最常出現,最難聽的,對我而言也是最重傷的句子。

志工有一件很重要的前提是自願,以自願為前提,能帶領我們服務有需要的地方,但對我來說已經稍微不足與過時,透過自願服務所養成的自願,是我要聊的重點。

自願為前提,可以引領我去服務,但同時也帶著各種動機與目的,幫助、學習、體驗、休息、放鬆、交友⋯⋯,因此對我來說,自願產生的服務,只完成了傳統的志工精神,早期的志工強調服務的成果,投入的對象是否受到幫助,而這些成果源自於「自願」的前提動機。然而,我認為當代的志工可以更延續性地探討,因為服務對志工所造成的後續,可能產生更長遠也更廣大的影響。

完成總計近兩百天的海外志工後,我養成一個好(壞)習慣,就是自願。投入職場之後,很多事情我用志工所養成的自願來執行,同事和朋友說我自虐,明明週末了還自動到工地做景觀維護;就像在海外擔任志工,也時常幫來開趴的志工收爛攤子,不屬於自己的任務還自願接手做。我不否認,我或許在破壞職場生態,缺少政治正確,但不管是志工還是職場,我絕對不怕將我的成績擺出來,這就是來自我在志工所養成的自願。

我在換日線讀到一篇文章,是一位曾在 UN 服務的 Jack Huang,他這麼說:「闖進聯合國讓我想做一個更好的人,更好的人,不一定是直接捐錢⋯⋯而是心理認知到,生命不是只有顧好自己而已,還有很多是你行有餘力,可以去關心的。

我記得很清楚,當我服務的組織執行長邀請我擔任副執行長時,我問他:「為什麼挑選我?」他半開玩笑地說:「因為你會彎腰下去種樹苗並且照顧他們。」

台灣人有十足的潛力與韌性,就少了點碰撞與刺激

在海外服務的那些日子,偶爾也會遇見台灣的志工伙伴,我發現,其實台灣的志工相對積極且自律,或許這與我們求學時所面對的校園規範有關。當然有些人老愛誇讚歐美人士較開放且彈性,認為台灣人既害羞又呆板。但我也發覺,台灣人只是缺少了一點刺激,在海外有過較長時間經驗的台灣人,無論是志工、交換、留學或工作,會因為發掘這個世界,回國後的情緒反差會很大,有些人甚至會有瞧不起台灣的過度反應(有人稱之為反文化衝擊)。

島國因為地理條件可以很開放,也可以很封閉,相信台灣人的內心具有海洋的開放性,也可能保留了開拓島嶼的韌性,但就好比雙面刃,如果不大膽走出去,就可能被大海鎖在島中。

對我來說,回台灣只是個狀態,我把自己視為這個世界的一份子,台灣本就是我的故鄉,我走出故鄉,再把世界的經驗和寶藏帶回我的家鄉。國際志工教會我的是,不管自己在什麼階段、擔任什麼崗位,都要堅信自己是最有影響力的人,要經得起旁人質疑的眼光,要不斷地從生命體驗中,創造出屬於當代的價值與意義,志工是服務前提的時代已經過去,誠如開頭我就說的,你可以用打工度假的方式做國際志工,但我在國際志工學到的是一種養成,成為副 CEO 只是個階段,每次的志工服務也只是個過程,如何從中發現屬於自己的特質並持續影響世界,可能才是這個當代的志工價值。

《關於作者》

邱柏翔(Tony)

現職古都基金會副執行長,曾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EHV(European Heritage Volunteers Project)擔任 Technical Leading。致力於建築保存再利用教育,數次赴德國參與古堡維護、黑森林庭園復育、礦業遺產推廣計畫,透過組織合作、企劃、演講、課程、志工、工作坊創造體制外的多元教育,並著有《海港城市的縫合線》。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成祐

Photo Credit:作者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