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去外商科技業高薪職務,回家為高雄寫故事:「繞了世界一圈,發現我的夢想在故鄉」

辭去外商科技業高薪職務,回家為高雄寫故事:「繞了世界一圈,發現我的夢想在故鄉」

採訪、撰文:關卓琦/換日線編輯部

18 歲離家到台南上學,畢業後到台北,在台灣第一大外商半導體公司擔任工程師,及後又被外派到美國紐約負責專案──張J(張人杰) 和每個努力追求夢想的人一樣,在城市與城市之間,尋找自己的舞台、實踐自己的目標;也抓緊每次放假和出差的機會,飛離島嶼前往他鄉,在平常日子中轉換時空,體驗異國文化。

跟其他人比較不一樣的是,他的步伐似乎更快一些──8 年來總共去了 26 個國家,包括英國、冰島、荷蘭、柬埔寨等等,還寫下數萬字旅行感念集結成書。

但飛繞世界一圈後,這隻常年遷徙的候鳥,毅然決定離開台北和紐約的懷抱,並且脫去「科技新貴」的外衣,降落在島嶼南方,拾筆為他人口中「又老又窮」的故鄉高雄,寫出外人看不見的故事。

懷有寫作夢的工程師

半導體工程師在台灣,可說是一份頗令人稱羨的職業:薪資優渥、產業鏈完整、上升空間大。這對自小擅長理工科、成大奈米科技研究所畢業的張J 來說,更無疑是一條「近在眼前的康莊大道」。

「在我小時後,剛好遇上台灣科技業最強盛的時期:台積電剛起來,很多科技新貴賺了大把大把的錢,只要在指標科技公司領股票,甚至可以一輩子不愁吃喝,所以很多人想去當工程師。我也是其中一個。」研究所畢業後,他也順利地進入半導體大廠擔任工程師,一當便是 8 年。

表面上,張似乎順理成章地,在主流價值定義中擁有一個「成功」的人生,理應心滿意足才對──但他的內心,卻始終有一個未曾凋零的寫作夢。

張J 與寫作的因緣,始於國中時期。當時因成績優異進入資優班,卻也造就了他求學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那個班的學生成績相當強,28 個學生中有 4 個後來當醫生、當律師的有 2 個。我 3 年的總平均成績,則是全班最後一名⋯⋯」來自師長、父母、同儕的高度壓力,讓張人杰喘不過氣,更導致他自信心低落,甚至在和別人說話時不敢正視他人,只好盯著地板看。

直到某天,最後一堂課解散後,班導師叫他留下來。他心想,「老師肯定是看我成績那麼糟,特意叫我振作點吧。」沒想到,老師微笑著送他一本綠皮的書,「人杰你週記寫得很好,要繼續寫下去。」這句話,拉了深陷自卑泥沼的少年一把,把他從自我貶低中拉出,在他心中埋下了名為寫作的種子。自此,不論是作文課、週記,還是部落格裡的旅行文章,他都寫得特別認真。

而旅行,則成為了太陽和水,持續灌溉著萌芽的初苗。這位熱愛寫作的工程師,第一次獨自踏上異鄉,是用第一份工作賺到的薪水,飛往世界另一端的英國探望在當地求學的妹妹。在過去,「旅行」在張J 心中的印象,不外乎是一大班人、一輛車,跟隨導遊的帶領,「高效率」地遊覽各知名景點。但在這次經驗後,他發現原來旅行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細細體會當地風情,與陌生人的偶遇攀談,學習像當地人一樣生活,或在獨處中沉澱下來⋯⋯。

很多人嘗試過獨自旅行後,就無法停下探索世界的腳步了。張J 也一樣:他轉職到外商公司,尋求更多年假和出差機會,在旅途中渡過大部分的休假,每年去不同國家遊歷一、兩周。旅行之於張人杰,並非甚麼大破大立的轉折,而是貫穿著他多年來的職涯──在工作的同時,給自己一個自我對話的機會。

張J 與(左一)紐約 team 合照,台灣團隊與來自多國移民的美國團隊。圖/張J 提供

外派紐約後,無悔追夢

職業生涯和旅行寫作,似是兩條平行線,伴隨著他穩步前進。職涯上,張J 希望獲得更多升遷空間和機會;另一方面,下班後的他則把旅行和寫作當成興趣,默默地把旅程寫成文字,在部落格上與人分享。這兩條平行線看似互無關聯,卻終於在他被外派到紐約後發生碰撞,擦出火花。

原本是工程師的他,被老闆相中擔任管理階層的潛力,便以 project leader 的角色派他到美國。外派期間,他主要負責把美國分公司的一項技術轉移回台灣量產。身為領導者,他一方面要讓台灣的工程師團隊順利學習技術,同時又要和美國同事交涉。

「那時我帶隊去美國,技術還不成熟時,我們要投入很多研究時間。美國人就會說,『假日就叫你們台灣人來加班』,好像全部苦差事都要給亞洲人,能推就推。」「我當然要為台灣同事爭取,因此就會跟美國同事發生衝突;但若做得不夠,又會被台灣同事誤會是不是胳膊往外拐⋯⋯」大家雖然都為同一間公司服務,但各有各的立場和利益,政治角力戲碼在職場上每天重複上演,折磨得他身心疲憊。

於此同時,他經營部落格接近 3 年,發表的作品、講座邀約愈來愈多,有不少題材想創作,亦同時準備出書。「到了那個臨界點,我就知道再這樣子走下去,我可能兩邊的事都顧不好,勢必要做出一個選擇。」

最後,讓張J 聽清楚內心聲音的,是同事伊凡的一番話。

伊凡是當地公司的同事,一名搖滾樂愛好者、喜歡打鼓。某天下班後,他與其他同事來到伊凡在康州小鎮的家看他表演。他家裡的樂器、音箱、鼓具一應俱全,與專業的樂團練習室無異。伊凡超卓的打鼓技巧,和其他同事精湛的演出,更讓他禁不住驚嘆。

他問伊凡為什麼不組團出唱片。伊凡說,其實自己畢業後早就毫不猶豫地投身音樂圈,跟隨不同樂團演出,從中發現美國樂壇出色的人多不勝數,而且不穩定的收入難以支撐生活。因此,他這才回歸經濟壓力相對小的工程師生活,對伊凡來說也沒甚麼不好,把音樂當作興趣也許更純粹。伊凡對他說:「我在年輕的時候追夢過了,現在的我沒有遺憾。」

這席話,深深地烙印在張J 的腦海裡。也讓他最終選擇了聽從本心,辭去工程師一職。「如果選了現實我會有遺憾,因為我沒有追尋過夢想。但選擇夢想的話,就不會有遺憾了,因為我已經嘗試過。最糟的情況就是再回去當工程師嘛,就算真的要回去,也不會在那邊惦記『啊,當初放棄了夢想』。」

張J 與父親和堂哥在燕巢溪水釣魚,享受田園風光。圖/張J 提供

回家,拾筆為高雄說故事

「每個人身上都拖著一個世界,由他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那使他看起來是在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裡旅行,生活,他卻仍然不斷地回到他身上所托帶著的那個世界去。」─ 夏多布里昂(Franç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義大利之旅》

旅行是張J 的寫作的靈感來源,行遍 20 餘國,寫出數萬字文章,演講過 20 多場講座,他在書中寫下「我真正熱愛的,與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分享吧。」旅行除了讓人脫離日常生活軌跡、格外放鬆外,對於某些人來說,獨自旅行更是一場讓自己省思、接受過去、尋找自己的過程。他用文字把走過的路一一躍然紙上,用文字把這段歲月消化、沉澱,繼而分享、擴散、點亮他人。

而他行過的國家、寫下的文字,隱若中夾雜家鄉的身影:柬埔寨古代高棉村,讓他憶起高雄鄉間的純樸;日本高知人口的外移情況,則與高雄一樣嚴重。

他筆下關心的對象除了自己,更是家鄉高雄。「當我還在高雄時,其實我對家鄉沒甚麼想法,因為家鄉就是我的世界,我覺得世界就是長這樣。但當我看過外面的世界之後,我才慢慢對『家』有概念,開始有了對比的尺度。」在台北看高雄的感覺就不一樣了;到了紐約看高雄又有另一番感受。家鄉的概念,似乎隨著生命歷程而不斷改變。

「我在換日線的第一篇文章〈在高雄傳統市場上了一堂「進階採購課」〉;從我出生開始媽媽就在逛菜市場,但直到 30 幾歲回來,我才看到市場有那麼多值得學習、寶貴的地方。包括怎麼跟攤販博感情,怎樣去了解不同攤販的習性,再去找到心目中最適合的那一攤。」學問無所不在,端看有沒有發掘的心。

對於家鄉燕巢,走過那麼多地方後,張J 覺得當地的景觀其實相當獨特,可是缺乏完善的觀光規劃和包裝;阿公店水庫、新養女湖、雞冠山、太陽谷惡地(月世界)、棗乾等等,都是燕巢當地具極潛力的觀光資源,但除了當地人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我去爬雞冠山的時候看到阿伯在煮蜜棗,有點像是棗子乾。台灣較常見的是芭樂乾、芒果乾,但幾乎沒有棗子乾,只有在燕巢才盛產。那篇文章寫出來後被一個網友轉到燕巢當地的臉書社團,意外地引起了很多老燕巢人的共鳴。煮棗子的阿伯已經很老了,以後這種東西不知道會不會消失。」他表示,「高雄有很多故事可以說,只是它缺乏說故事的人,而故事裡的人正在慢慢凋零。」

小時候的張J,覺得高雄是一個可人的地方,馬路又大又直很氣派,還有雄偉的港灣,年輕又充滿活力。「長大後看過了一直在變化的世界,如今回到家鄉,看到的是一片停滯的時光。多了些美麗的大型公共建築,但失去了更多活絡的產業與年輕人。高雄還停留在傳統工業城市,觀光轉型只重表面不重底蘊,大部分的新興產業都很缺乏。」很多科技業背景的人也被迫要離鄉背井工作,唯一回到家鄉的機會就是轉換跑道。

他接著說,「高雄這個曾經榮耀的鋼鐵城市需要軟轉型,開拓更多元的可能,才能留住更多年輕人,進而與世界接軌。像台南是一個很老的城市,它失去了往昔台灣政治金融中心的地位,但如今它說出了很好的歷史文化故事。高雄也有屬於自己的『工業文化』,也有屬於自己的景觀故事,我們必須勇於開拓,不要侷限任何可能,也不應忘本,才能夠繼續讓高雄活出嶄新而真實的樣貌。

飛繞世界一圈的張J 羽翼已成,在許多人說年輕人都遠離高雄的今天,他選擇回到故鄉,用筆繼續寫下未完的人生之旅,寫出隱匿在工業城市下的大千世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關卓琦 攝影、張J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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