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裡裝滿「看見」與「同理」,我回到自己的家鄉投入社福機構服務

行囊裡裝滿「看見」與「同理」,我回到自己的家鄉投入社福機構服務

撰文:Trina/迷路人 The Loster

鼓吹海外壯遊及異地深造的風氣,無論是公家單位或私營機構早已行之有年,現今檯面上所能觸及的遊歷分享更是爆炸性增長,只要有人、有空間,隨時都可以藉由談話來場漫遊。而我帶領志工前往異地服務的幾年間,也不難發現許多即將加入服務的夥伴們,將已出發、有經驗的分享者視為一道曙光,嚮往不久的將來藉由親眼所見,也能成為點亮自己甚至照亮他人的火炬。

然而壯遊後,更多的人是加倍迷惘且自我懷疑的。就拿下列兩則故事來看。

一、印度的孩子

「我不要,至少短時間內,我是絕不回印度了。」

那是個炎熱的七月酷暑,回到台灣後每每與人分享在印度童工安置所的見聞,我仍不禁眉頭一皺,腦中浮現那對車窗外流落街頭的飢餓母子,拍打著車窗並狠狠地用眼神告訴我「富足如你能出國,卻不願溫飽我一餐?」的畫面。好長一段時間我真的不想、也不願面對這個想像以外殘忍卻真實的世界,地球幅員之大而我卻絲毫無縛雞之力。同行的印度友人告訴我:「即便你現在下車掏出家產,直至身無分文,還是改變不了他的一生。」

爾後只能讓時間成為療癒身心的最佳良藥,經過好一陣子的沉澱才慢慢釐清,那段時間的無名高壓是源自最初無知的自己。即便在首都德里街道上帶給自己偌大的衝擊,見過之後,又怎麼樣呢?

當地組織致力解決的是印度滿街的未成年勞力,我在旅程中也正好目睹從服飾配件工廠救出的 28 位童工(詳見前文〈面對比你想像中更殘酷的世界,我們該拿幸運做什麼?〉)。在與志工朝夕相處地互動陪伴後,隔天廣場上,孩子們打排球的拍打聲與笑鬧聲此起彼落,儘管此刻的美好畫面,對比前晚目睹那些初抵達院所、顫抖又飢餓的孩子恍如隔世,離開組織回程的快速道路上,全身仍瀰漫著深層的無力感。 

組織總是深鎖的大門。圖/Trina 提供

二、尼泊爾的媽媽

幾年前在香港打工,抓了空檔往公園晃,因而誤闖移工系列電影放映。影片內容大概是一對印尼籍愛侶因為家境所需,必須到海外尋找工作機會,原以為從此分道揚鑣,卻耳聞彼此都被外派到米蘭做幫傭,開始一段陰錯陽差的浪漫情節,結局寫下愛情故事的美好羅曼史。片尾鏡頭突然轉向世界各地的移工口白紀實,充斥著鄉愁及種種不平等的勞資爭議。

影畢強燈一打盡是數張哭花的臉,在情緒還沒和緩前,主持人出場揶揄那些泣不成聲的女人後,馬上拿出摸彩箱抽 iPhone(可能觀眾早就知道有這樣的橋段,但身為誤闖者的我還是滿腦疑惑)。回到住處,我拉著尼泊爾媽媽 H(由於 H 每天中午都會多準備一份尼式午餐給我,所以我平常都暱稱她為媽媽)大演一場剛才歷經的鬧劇,她邊一貫地爽朗笑,邊跟我闡述自己流浪到香港的故事:「我自己都不清楚,哪裡是家?」

H 繼續說著她的故事:

「爸爸為印度從軍,我也跟著到異鄉上學,偶爾回尼泊爾探親,哥哥後來當了英國軍人,娶了瑞典老婆從此定居,也有了五歲的孩子。現在我到香港工作幾個月,兩個孩子在尼泊爾就學,只能看照片擁抱他們,我盡力去珍惜每一個人,因為愛能減少痛苦。

聽完的當下情緒很輕,那晚枕頭舖巾上的淚水能擰出水滴。

離港前媽媽 H 送我最後一程,我拖出行李隔著兩個街口回頭,她依然在叮叮車的另一端瞇眼揮手。幾年過去,在台北參與東南亞主題書店的活動,以底片攝影和移工的視角交流互動,再次碰到帶給我同樣感覺的印尼媽媽,我想起這段光陰的故事。

與媽媽 H 合影。圖/Trina 提供

在不同身分轉換上,與國籍相異的人朝夕共處,反而造成越來越錯綜複雜的意識衝突。

套句身旁許多友人的質疑:這麼多有心團體在做關心社會議題與消弭階層差異的事,救得了少部份的這些人,卻又真正改變了什麼?人與人必定會相互影響,不會只是你單方面感到收穫或付出,就如同與伴侶相處時,無法精準量化愛的多寡與效益;而社會體制的問題,同樣很難由一件事、一群人經歷某段時間就被改變。

但某些事情會因為今天你的參與或表態,引發更多人的關注。這股關注的力量可好可壞,比如說小燈泡事件(健忘的人們還記得嗎?)被媒體無限放大的優劣影響就能略知一二。議題的解法也不是紙上考題,寫上正確答案,接著交卷得分;社會企業與社福單位就如同出了一道申論題讓更多人填答,你說題目出得不好也行,方向錯誤也罷,至少拿到考卷的人都在思考著怎麼答題,甚至實作付諸行動。

「溫柔看待人世的眼光,從努力活動的勞動者身上發現力量」──陳列,《地上歲月》

回到台灣以後,若真要特別拿出一件事來講,我應該只能莞爾地說,我同樣投入社福機構服務,甚至回到自己成長的縣市任職。睽違近十年再定睛一看家鄉,熟悉的地方參雜著更多陌生,我藉由「回來」而重新認識這塊成長的區域,社工同事領著我一步步更完整接近案家「生而無活」的環境:

◆ 因為工作緣故,一位媽媽長期只有返家睡覺才見得到女兒,直到某天回家發現未成年的女兒臨盆⋯⋯媽媽告知社工緊急送到醫院處理,但家中根本無能撫育。

◆ 家中 6 位孩子,雙親因著工作與孩子就學的關係,從部落搬到市區租屋,10 坪大的家中塞滿全家所需,大的帶小的有時也間接影響到學齡孩子的課業程度,偶爾因不穩定的零工無法如期支付房租,下午被房東趕出,晚上頓時無住處,孩子當天直接出現在辦公室的遊戲間休息。

我以為不可能在身邊出現的社會問題(隔代教養、未成年生育、外配兒童教育等),最後由同事領著我一步步靠近,更了解都會底層的生活樣貌。我鍾情於看見社工長期以來藉由訪視,加深對於孩子的了解與情感,並看守著每顆種子的成長環境,不恣意給予。

「今年我給自己的期許是,讓孩子們一家都信任我。」他們的績效無關乎數字,反倒與內心存摺息息相關,最大的成就來自於受助兒童的照顧者說出那一聲感謝、一串後院種的芭蕉。

我忘不了去年聖誕期間的夜晚,跟著社工夥伴化身成聖誕老婆婆,機車前座塞滿孩子們的願望清單,頂著冬夜的冷冽寒風到受助家庭分送禮物。孩子們抱著一盒全新的彩色筆、一雙棒球手套、一本從不奢求的繪本,又驚又喜或叫或跳地喜悅,好似已經得到全世界那樣地旋轉著。當我們掛心著聖誕節如何過得精彩可期,這群野生超人最上心的還是孩子們的棉被是否夠暖、外套有沒有添足,再換上超人內褲完成任務。

社工工作的樣貌。圖/Trina 提供

「因為我完成了這段過程,說不定我們會為一個看似混亂的年代為榮,因為我們經得起這樣的混亂。」──我一向敬愛的安溥

無論是印度、尼泊爾還是香港,甚至台灣也都是一樣的,任何發生的事都同等重要,即使所見再黑暗都別放棄追求良善。近期香港的友人 G 與我嘆出一句:「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被仇恨吞噬,但真的很想問香港警察何時會有報應⋯⋯。」究竟是累積了多少(對香港)的愛,才能萃出(對港警)這麼動搖而微弱的恨意?原先聽起來只有電影裡才能觸碰的動亂情節,現在卻近得令人窒息;而更令人難以呼吸的是,手機出現的畫面是朋友傳來頭部撕裂傷,以及錄製暴動的顫抖景況。第一次這麼渴求平安,反觀那些選擇轉頭閉眼、關起感官的軀殼實在令人髮指,他們絲毫不想解決問題。

帶著這塞滿了「看見」與「同理」的行囊,我時刻提醒自己,要繼續不偏不倚地走在路上,只為著這些懂愛的靈魂。

五年前的雨傘運動。圖/Trina 提供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Trin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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