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台商子女的告白:當年一心回台讀高中,為何卻遭到家鄉「同胞」不由分說的歧視?

上海台商子女的告白:當年一心回台讀高中,為何卻遭到家鄉「同胞」不由分說的歧視?

撰文:社科份子/讀者投書

5 歲時,爸媽所屬的公司因為不景氣,突然就倒了。所幸他們的朋友有意在上海開展新事業,於是「拖著」只有中班、不情願離開的我來到上海。

原本以為這是段過渡期,沒想到卻成了一場長達 10 年的旅行。

長於上海,不忘與台灣的連結

先來談談被我拋在腦後的上海吧。

上海變化的速度是不容小覷的:地鐵從稀疏的 1、2、3、4 號線變成兩位數,像微血管網一樣遍佈申城;上海金融中心轉眼就成了俯瞰台北 101 的新地標;原本鳥不生蛋的「浦東」從機場代名詞,成為我那些土豪同學們的豪宅聚集地;紙鈔硬幣都太落伍了,除了手機鑰匙什麼都不用帶出門,說不定以後連鑰匙都不用了;被認為「毀壞市容」的老平房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購物中心、辦公大樓;以前總是要從台灣「搬貨」回上海,現在在上海充斥著台灣所沒有的歐美品牌。

然而,在上海的 10 年,我與台灣的連結不曾斷過。

家裡裝衛星電視,所以總統大選我一場都沒錯過;每個禮拜去台灣超市是必須的,家裡總是堆滿了科學麵和泰山八寶粥;每年寒暑假,不管爸媽工作再忙,一定擠出兩個禮拜,帶我回台灣,見見家人朋友。

也許因為這些事物不是觸手可及,於是年幼的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與台灣珍貴的連結。

圖/社科份子 提供

「沒在台灣讀過書,算什麼台灣人?」

「爸,媽,我要考台灣的高中。」要升高中時,我毅然決然地告訴爸媽這個決定。倒不是對大陸的填鴨式教育有什麼意見,每天按表操課的生活早已從小習慣,且並未特別憧憬台灣那據說精彩的高中生活,或豐富的社團活動。

但不知道為什麼,年輕的我,心裡總是有這個疙瘩:「沒在台灣讀過書,算什麼台灣人?」這份恐慌大概來自於對於「家」的不熟悉,生怕哪天被連「根」拔起。

爸媽一開始聽到這個要求,當然是覺得匪夷所思,理由顯而易見:「上海這麼具有競爭力的大城市,有這麼豐富的資源,為什麼要把自己鎖在籠子裡?」

為了要展現我的決心,我托親友從台灣帶來參考書,開始自學注音符號、練習繁體字。幾個月後,我放棄了我原本在上海數一數二的直升高中,一個人搭飛機回台灣,參加特招考試。

其實,當時我對於台灣高中除了前三志願之外一無所知,更別提實質上關於教育制度、教學方式的問題。一切的堅持,僅源自於 15 歲的我對於歸根的渴望與執著。

圖/社科份子 提供

我的文化衝擊:台灣社會對中國大陸強烈的厭惡感 

「你知道嗎?我原本以為妳是大陸人,所以不想跟妳交朋友。」

先別緊張,我跟這位「仁兄」到現在還是很好的朋友,好到她連這件事都老實告訴我了。

不過,這是我回到台灣後上的第一課。

每次用拼音輸入法在電腦上敲下文字,總是害怕被路過的同胞們看到,於是在電腦上大費周章地貼上從來沒用過的注音符號鍵盤。為了博取認同感,我彷彿得用 100 塊的鍵盤貼紙證明自己的身份。

前一陣子去日本旅行時,遇到一個新航空少,偶然提起了這段經歷,他脫口而出回了一句:

Oh my god. That’s so bad! ” (「天啊,那真糟糕。」)
You know what, I actually like it. ” (「不會啊,其實我蠻喜歡的。」)

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動機回我這句話,但讓我驚訝的是,原來不止台灣的年輕人是這樣的,對於中國大陸有莫名的厭惡感。

剛回到台灣,讓我極不適應的,不是三不五時來搗亂的颱風和地震,而是我的同儕們。

學校的生態是迥異的。同學們親暱地喊著我的名,但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聽著他們討論著我不知道的梗、我從沒聽過的藝人、我不熟悉的偶像劇;更要命的是,他們總覺得我是「外人」。反觀在上海的 10 年中,我倒是很少有這種感受。

我不清楚台灣中小學的教育或是新聞媒體是如何教育孩子們的,但每次我表明來歷,很多人的第一反應竟是「426」(台語「死阿陸仔」),雖然是帶著些許的玩笑性質,但仔細想想這份深層的偏見,正來自於社會的暗示。

媒體上對於中國大陸的言論經常是極不友善的──大陸就是落後、大陸就是髒、大陸就是怎樣怎樣。所有的以偏概全累積下來,是台灣年輕一代對大陸毫無由來的厭惡。實際上,我的同班同學中,有一半以上沒有親自去過大陸、親眼證實過他們眼中又髒又落後的國度,但卻對大陸的負面訊息如數家珍,深信不疑。

這種社會洗腦有多可怕?以我嬸嬸為例,她是土生土長的西安人,當年嫁給我叔叔之後隨著他來台灣,沒有經常回去。

10 年之後,嬸嬸入了中華民國國籍,從一開始那個講話操著西安口音的「陸籍新娘」,到現在已經是個能在菜市場跟菜販阿婆用台語殺價的、徹頭徹尾的「台客」了。嬸嬸是做百貨零售業的,常常會遇到陸客。有一次,她跟我講起陸客,竟說他們又髒又亂,大陸人「都是」沒禮貌,沒文化──究竟是怎樣的社會訊息,可以讓一個人回頭批評自己的根?遇到不好的經歷,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全稱式的否定,卻讓人十分訝異。

圖/社科份子 提供

所以,我後悔嗎?

「所以,妳當初沒有後悔過回來嗎??」

16 歲的我被叔叔問了這個問題,但 21 歲的我仍然給不出任何答案。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除了那股「愛台灣」的傻勁,我也想不出別的答案了。我知道的只有「我想讓這個島變得更好。」

這也是我最經常被問的問題了。尤其是決定要來美國念大學之後,所有親朋好友都覺得我「繞了遠路」。的確,如果在上海完成高中學業的話,我會有更充足的資源準備申請美國大學,因為台灣公立高中所提供的資源相較之下非常少。

「所以,為什麼要回台灣?」

即使我再度離開台灣了,來到一個新的國家,我還是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偶爾會想起初中好友的瘋狂,偶爾會懷念上海的繁華,但我並不覺得當年選擇回到家鄉,是一種「繞路」,我甚至感謝 15 歲那個傻傻地「愛國」的我。

假如當年的我沒有回來過,就不知道那麼多台灣年輕人的眼界竟是如此狹隘;沒有回來過,就不知道自己對這座島的感情到底如何;沒有回來過,就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努力,才能讓這裡變得更好。

《關於作者
樂觀又消極的無為青年,追求平凡的人生並沒有錯,錯的是停止思考的習慣。從台灣被拖去上海,再短暫地奔回台灣,之後又晃到美國,還沒決定好下一步要流浪到哪裡。目前是個在美國中西部荒野求生的大學生,平時以探究人心,宣揚平權為正業,學習各種外語為輔,打球下廚為休閒娛樂。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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