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先充實自已,才能真正幫助台灣──於是我來到瑞士攻讀博士

惟有先充實自已,才能真正幫助台灣──於是我來到瑞士攻讀博士

撰文:黃信瑤/讀者投書

有所謂「回台灣」的前提是先出了國,而每個人出國的理由都是很個人的。當初對我來說,倒不是因為想去體驗國外生活,純粹只是我認定我想追求的理想工作,當時在台灣還不存在,或還沒穩定發展起來。我如果要追求該工作,策略上先去國外已經發展好的地方,會得到比較好的培養。

社運讓我發現:個人溫飽不是唯一追求

我大學唸的是生命科學系,當初會選擇這個學科,的確是對科學研究有興趣,尤其進入實驗室以後,簡直像「開天光」一樣,著迷於實作與邏輯驗證。生物研究是一項同時要手巧又要腦袋好的過程,一開始很挑戰,但若挑戰成功,成就感肯定會讓自己想一直發展下去。

然而,江湖上流傳著一句話:「選擇生科,一生科科」。這句話流傳的原因,是因為生科畢業生人數與相應職缺在台灣供過於求,更何況我有興趣的是生命科學系裡,畢業生選擇才佔 9% 的植物科學,而整個生技產業真正在做植物研究的可說是寥寥可數。

研究所畢業後,我可以選擇進入台灣職場,但很有可能從此與植物無緣,而得從其他領域的基層做起;或者我可以出國接受博士的訓練,追求在產業研究的可能性(公務員或教授對我來說並不是優先)。以植物領域來說,事實上第二次綠色革命有相當大的突破,雖然全球還是有反基改的傾向,但綜觀美國、加拿大、英國、瑞士,都有知名公司致力於研發產品並獲利,尤其在 CRISPR 技術出現後,所謂外來基因的疑慮便減輕很多,整體上是很值得一搏的。
    
當然,我想《換日線》的讀者們也能理解,出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無論在經濟或是生涯規畫上,都有相當的機會成本需妥善衡量──我需要給自己找麻煩嗎?朋友們也都一一開始找工作了,誰不是努力適應工作需求?興趣和工作,不需要相等。
    
意料之外的是,後來推我一把出國的,竟然是畢業那段時間,社會運動激發我的愛國心:我發現台灣的實力要夠強,才有辦法去選擇我們的未來。我產生了一種責任感,認為自己該追求的不應該只是不愁吃穿就好,而是應該去試探自己的極限,追求自己的卓越,為台灣環境注入不一樣的能量,才更可能發揮更大的影響幫助台灣。

於是,我著手申請博士班。申請過程的磕磕碰碰,在此就省略不談,我後來落腳在瑞士蘇黎世,如願進入植物細胞生物學的博士班。

2019 Zurich pride 蘇黎世同志遊行中的台灣隊伍。圖/黃信瑤 提供

比較小國:瑞士一定什麼都贏台灣嗎?

瑞士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時不時有人喜歡把它跟台灣比較:一樣都是小國家,一樣有大國圍繞的壓力,瑞士的強勢突出,讓不少台灣人引以為鏡。

瑞士人本身的個性堅毅、勤勞與中規中矩,國家有成熟的民主制度,大大小小的公投不斷進行,卻不會造成行政混亂。優良的傳統畜牧業、工業與銀行業等等,使他們經濟實力穩定,不加入歐盟也能承受高關稅的壓力。同時這股經濟實力也大量投資在國際人才上:比方說高等教育培養的博士生,也是科學研究主要推動來源之一,都是靠瑞士的金源在滋養著。以實質數字來說,瑞士的博士生薪水,是我們各國同行之中最高的。也因此,網路上有很多文章,在敘述瑞士如何好的同時,也會大加感嘆台灣所謂「倒行逆施」,簡直是「鬼島眾人各自逃生」等等。

我認為這是把現況過度簡化了。瑞士當然不容易,有很多可以學習的地方。但台灣在面對的問題,很多根本也是瑞士沒有的。而在瑞士待得越久,當然也就看到越多網路文章沒有描述的事情:

首先,有趣的是,我認為瑞士人的個性,部分和台灣人很相似:堅毅、勤勞與中規中矩,和所謂的「水牛精神」,是不是很像?不過瑞士的人權價值,其實也還在進步中。在所謂先進國家的光環下,其實瑞士的女性 1991 年才得以全面參與普選。而在 2019 年的今天,當台灣通過同性婚姻的專法時,瑞士同性結婚的可能性還遙遙無期。

所以當我看到有人說「台灣鬼島,趕快出國逃生」時,白眼就忍不住上翻──是要逃到哪裡?每個地方其實都有自己的問題,如果沒有著手改善問題,到哪裡都不會好過的;抱持「我只是小人物,沒有能力改變」的心態更是於事無補──我們每個人至少也都是公民,在民主國家裡,公民權好用得很,有很多事可以做:可以依自己的背景和別人討論時事,促進社會溝通;可以投票;可以去公聽會;可以投訴;可以上街支持議題;可以發起公投⋯⋯有人會說,這些都沒用,到頭來政府還是蠻橫,還是只遵從自己的利益。

Frauenstreik 2019 蘇黎世女權大遊行。圖/黃信瑤 提供

做了不見得會成功,但不做就絕無機會

這讓我想到一個我在瑞士遇到的 Uber 司機。在 2019 的一個週五,瑞士發起了女性罷工運動,整個蘇黎世市中心被遊行的人潮佔據,主要的交通路線大亂。當時剛參與完遊行的加拿大籍友人和我決定共乘一部 Uber 專車。司機是個中年男子,一劈頭就說「你們剛從遊行回來啊?我真是不懂這些上街的人,弄的交通這麼亂。而且這些人總是貪得無厭,這次爭取到一些東西,下次又會要別的。」

我跟友人面面相覷。然後我們回道:「今天在街上所爭取的,其實只是基本的權益而已,並不過份。」
「哪裡不過分?」
「比如同工不同酬的問題。現在就是還有女性和男性做一樣的工作,卻領低一等的薪水。」「哼嗯,但抗議老半天有什麼用?那些政客還是會為所欲為的,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友人聽到中途早已心累,而且逐漸被司機在混亂的交通下胡亂繞路的行為激怒。但我仍不願放棄溝通:「那並不是真的。你說你在蘇黎世住了幾十年,那麼想想 20 年前,女子上大學的人多嗎?而如今又如何呢?」
司機想了一想,「你這麼說也對。的確是有很多女人以前沒有,現在開始有進入大學。」

跟這個 Uber 司機同樣的心態,可以在很多台灣人身上找到。這種心態於現實是無助的。我們應該重視我們已有成就的事物,然後去找出我們能做的,能努力的事情就去做;不需要去衡量最後有沒有成果,來決定要不要做。做了,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但不去做,就絕對沒有。更何況人生規劃常常是一個不成再試下一個,並不會一試定生死。

寫到這裡,你問我畢業後會回台灣嗎?基於個人規劃,我的下一個錨點可能在亞洲的其他國家,但即使人不一定「馬上回台灣」或「永久在台灣」,這一切的一切,都有「為了台灣而做」的目的在。就算身不在台灣,心在,舉手投足都在。也許,在某個意義上,我就從沒離開過台灣。總有一天,身體會順著心路回去吧,希望到時,已經充分充實自我,無愧於心。

《關於作者》

黃信瑤

以植物科學為業的女子一名。時不時會因不同場合而感嘆自己太年輕或太老,但追根究底其實偷偷慶幸並享受自己的單身生活:因為單身所以人生規劃非常自由。很幸運地無論在台灣或在世界的另一端都遇見很照顧自己的朋友們,所以在兩年半的國外生活中並不寂寞。平日是甜食吃貨一名,具有建立城市美食地圖的技能,身為外國人還會拿出蘇黎世當地的杯子蛋糕驚豔瑞士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黃信瑤、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