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人民的悲歌:從《寄生上流》,看韓國乃至全球的貧窮困境

底層人民的悲歌:從《寄生上流》,看韓國乃至全球的貧窮困境

曾以《殺人回憶》聞名的韓國導演奉俊昊,今年攜來強檔新作《寄生上流》,以混合笑鬧喜劇、驚悚懸疑的類型片形式,直指韓國乃至全球的貧富階級差異。本片不僅在韓、台皆開出票房紅盤,更早在 5 月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可謂商業與藝術性兼具之作,同樣也被看好問鼎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故事描述父母失業、子女失學的金家四口,窮困潦倒之際施用計謀,以家教、管家及司機等身分,「寄生」入富裕的朴家,卻意外揭開豪宅中的驚人秘密。奉俊昊以精良的劇本與導演功力,描繪「窮人力爭上游」的荒誕之旅,流暢且單刀直入的故事,流瀉出資本社會下的殘酷與哀傷。

(以下內容涉及部份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韓國「全拋世代」下的青年,依然做著「全拿的夢」

電影《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生處於破舊的半地下室,倚靠折披薩盒的零工度日,連 Wifi 網路都要伸長手臂才「偷取」的到的主角一家處境,在一場「街上噴灑的清潔劑散進家中」的片段,四人被藥物嗆得刺鼻,正呼應而後進入富裕人家中,母親忠淑一角以「蟑螂」比喻自身,意味窮人在資本掛帥、階級分明的社會裡,得如蟑螂居於低暗處,依靠,才得以力求生存。

劇中,沒錢補習、重考四次大學仍落榜的兒子基宇,藉友人介紹成為朴家家教,進而謀略出令全家人「寄生」的計策。他初次在教導朴家長女多蕙時,緊握其手、講述考試密技是「氣勢」,要先走路有風、才有機會旗開得勝,更顯露出其自身即使一無所有,也要突破階級的天花板、翻轉全家人的命運。

基宇此種變得「獐頭鼠目」也在所不惜的心態,正好成為韓國「全拋世代」(전포세대)的倒反對照。「全拋世代」指的是 20 至 30 歲的年輕人,因社會階級複製嚴重、工作機會少、低薪困頓、缺乏翻身機會,而導致的絕望無力,致使拋下戀愛、結婚、生子、人際關係、買房、夢想等種種慾望,猶如台灣的「厭世代」。

而劇中,基宇闡述的計謀,更是囊括欲與多蕙交往的意圖,渴望真正躋身上流成為權貴。一句「我是認真的。」顯示其「全要」之企圖心,同時也劃清貧、富人家資源的極不對等,更可視為年輕人生於「地獄朝鮮」(헬조선)的無奈,與其反撲的能量。

有趣的是,介紹基宇進入朴家的好友,也曾表明過相同的「交往意願」,而其在多蕙心中的地位,卻輕易被基宇取代──奉俊昊在此以極為黑色諷刺之筆觸,揭露階級越下層的居民在上游求生之餘,還需強力與同類競爭,才能免於被代換蠶食。

上下階層的精明對比:運鏡、空間與構圖

電影《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電影中,奉俊昊與製作團隊,透過影像中的運鏡、景框與設計,顯示主角居於「下勢」處境,例如:開場鏡頭自氣窗外的街景,直搖而下(Tilt)才得以瞄向半地下室中的基宇(片尾也有同樣的運鏡呼應)。

陽光明媚、居於山頂的豪宅,與透不見光的半地下室(與豪宅中的秘密地下室)之對比,更令多數影評人,聯想至《逃出絕命鎮》名導 Jordan Peele 的驚悚新作《我們》,所描繪的上下壁壘的世界。兩者皆以下層之反動,翻攪位階分明的社會不足為奇的慣習。

一場戲中,金家四人原趁主人外出,於豪宅中大快朵頤,卻因主人意外返家,躲進客廳長桌下,聽著男女主人在沙發上騷逗情慾。動彈不得的處境,再度呼籲母親忠淑的「蟑螂」比喻:「當燈光一亮,便四處逃竄躲起來。」

「上頭享樂、下頭苦悶」的境地,似也映照著蔡明亮的《愛情萬歲》,劇中受同性吸引的小康,僅能躲在床下,聽著愛慕的角色阿榮,在床上與女性享魚水之歡。此處,暗喻異性戀與同性戀於社會地位的差異,與《寄生上流》中的富、貧暗示,竟如此巧妙地相似,意味任何一種取向的「弱勢」,面對主流的喧聲激昂,也只能禁聲躲藏。

「反美」又「崇洋」的韓國:奉俊昊的文化「寄生」詮釋

電影《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自 1950 年代韓戰後,美援對韓國發展功不可沒,直至 2018 年,美國仍是韓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再加上全球化影響,韓國也不免有「崇洋」心態,尤其反映在赴美留學上。根據 2018 年,國際教育交流協會(IIE)公布最新「國際教育交流門戶開放報告」,韓國赴美留學人口高達約 54,000 人,為總留學生人數排名第三高(僅次於中國、印度)。

然而,經濟、外交與文化上受美影響極大的韓國,也卻因 80 年代光州事件中,韓國人認為美國默許前總統全斗煥的專政;再加上 2002 年美軍裝甲車碾死兩名學生等事件,導致韓國人對美國作為「全球老大哥」的質疑,醞釀國內的反美意識。

國內兼具崇洋與反美的浪潮,也讓奉俊昊的創作激出豐富火花。他曾於前作《駭人怪物》中,以美軍扔擲廢料導致「突變怪物」誕生、為擊敗怪物在韓國施放生化武器,暗喻美國勢力入侵韓國的危險性;進攻英語市場的《玉子》,則藉「基改肉品」Okja 的科幻題材,批判以美國為首的資本大企業,對全球食物產業鏈的剝削。

而於《寄生上流》中,則相反地以相較隱微的台詞與物件,諷刺韓國對於美國的崇敬。角色基宇進入朴家教的是英文,其妹基婷佯稱為美國伊利諾大學(University of Illinois)留學生,兩人還同時分別取洋名:Kevin 和 Jessica;朴家人動不動便在韓語中,夾雜英文單詞,凸顯其教育涵養與社經地位;朴家之主為 IT 企業社長,更把美國媒體報導自己豐功偉業的新聞,裱框掛在家中──崇美、崇洋思維,宛如「寄生」於韓國人腦中。

故事另一處,朴家幼子多頌喜愛印地安文化,因此「進口貨」羽毛冠、印地安帳篷充斥家中,除再次隱喻韓國對美式文化的景仰,更彰顯消費主義的過剩。印地安文明的商品化,亦是一種資本社會下的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是上流侵略下流的另一種型態。

社會底層的悲歌:歷屆金棕櫚作品的主題

導演奉俊昊於今年坎城影展奪下金棕櫚獎。圖/IMDb

回望坎城影展近 5 年的頒獎選擇,獲得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的作品,無不呼應舉世的階級貧富景況,從中也皆可尋至《寄生上流》的影子,舉例來說:

歐陸本土的創作者,分別於 2015、17 年交出《流離者之歌》與《抓狂美術館》,前者描繪斯里蘭卡政治難民在法國重建生活時,深陷於貧民住宅區,受犯罪與暴力環伺的無力;後者則諷刺瑞典上流藝術圈,對於底層弱勢的消費與剝削。兩部片一卑一亢,呈現的皆是階級的僵化與複製,如何難以突破其限制。

關注底層人民的英國導演 Ken Loach 的《我是布萊克》,不僅藉失業工人、單親家庭,批判該國僵化官僚的社福制度,更點出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全球化資本社會所致的貧富差距,令經濟弱勢族群注定走入困局。本片上映同年(2016),「窮困老白人」領頭脫歐投下贊成票,似乎也可在電影中尋得匿跡。

亞洲電影部分,土耳其導演 Nuri Bilge Ceylan 的《冬日甦醒》以中產地主及貧困租客,拉扯出金錢與尊嚴間的辯證,租客以石頭襲擊地主的車、拒絕地主偽善的施捨;去年則有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以詐領養老金、偷竊物品所組成的無血緣家庭,叩問寄生於社會邊緣的人們,是否同有享受愛與成家的可能性,兩者皆與《寄生上流》形成有趣呼應。

電影《小偷家族》劇照。圖/IMDb

不僅坎城,獲得奧斯卡肯定的《羅馬》、《幸福綠皮書》、《水底情深》、《意外》等,也藉弱勢人物,爬梳與省思美洲的階級歷史與盲點。

全球底層社會的悲歌,經由各國優秀的電影製作團隊,唱頌出小人物生存於資本社會下,周而復始的做夢至夢碎──一如《寄生上流》,基宇在「寄生」計畫終至失敗後,透過寫給父親的家書,再次訂定新計畫,要讓父親有天能脫離象徵下流的秘密地下室,「只要走上來」就能享受富裕榮華。

電影最後一顆鏡頭,再次緩緩自氣窗外的街景,向下移至半地下室中的基宇,似乎暗示故事將再輪迴來過,翻轉階級仍只是夢一場,身處下流的標籤恐永遠難以移除。

奉俊昊曾在訪談中指出,本片並非企圖、也難以藉單一作品改變世界,只是藉以事呈現階級的困境。他也認為,當全球導演皆以此為題拍片,更是提醒世人不容輕視此議題。他說:「這代表創作者們勇於議論他們所身處的時代,不願與所生活的環境脫節。」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