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勞資糾紛,我的親身血淚史(上)我為何在年節前夕果斷辭職?

關於勞資糾紛,我的親身血淚史(上)我為何在年節前夕果斷辭職?

約莫 9 年前,轉職到新公司之際,我曾經與前雇主發生離職糾紛。

那是一間小小的外銷貿易公司,連老闆、老闆娘在內,一共只有 5 名員工,當然也包含我。

公司主要業務是家飾紡織品,像是窗簾、抱枕之類的,對於剛從精品進口業離開、毫無紡織相關經驗的我來說,不啻是一個入門機會。我在那裡待了將近兩年,擔任業務助理,小至客戶端信件來往、大至工廠端打色驗貨,全部由我一手包辦;一點一滴從無到有累積資歷,的確學到許多業界相關知識,不僅發掘自己在顏色美感及辨色敏銳度方面的天分,也重新拾回因許久未使用而生疏的英文能力。

實不相瞞,那是頗有收穫的兩年,可也是我工作生涯中最痛苦的兩年──拜該公司老闆所賜。

面試前後的反差

面試那份工作時,一切正常,雖是小公司但氣氛似乎不錯,另外兩位同事看來人也很隨和,加上老闆跟我相談甚歡,且我也無意隱瞞,便很誠實地告知,自己兩手都有刺青,若他介意直說便是,我就不浪費彼此時間。

沒想到老闆聽完後大加讚許,直誇很欣賞我的誠實以對,最後也決定錄取我,正式成為該公司一份子。

隔週上工,我從交接前輩那兒打聽到,在我應徵前,同職位業務助理不斷來來去去至少 3 人,而且每人最多都只待 3 個月,前輩待了半年已是最佳紀錄。她跟我交接時總是心情大好,每天都在倒數離職日,當時我還不明所以,待她離開後我隱約發現,原來,癥結在老闆身上。

進入公司不久,老闆告訴我,他有甲狀腺亢進症狀,所以有時不免容易情緒激動,請我多多包涵。剛開始我覺得沒什麼,難道我從自個兒父親那得到的苦頭還會少嗎?再怎麼誇張也不會比父親糟糕吧?

日子長了,我才恍然驚覺,所謂「容易情緒激動」根本是輕描淡寫!實情是,他是個動輒就會發怒的人,即使有在看醫生吃藥,但情緒一上來連衣食父母──客戶、合作工廠都可以全數得罪,每每要我跟在後頭一家家賠不是、擦屁股。

這倒也沒啥好說嘴,畢竟我領人家薪水,替老闆收拾殘局也算分內之事。無論如何,業務就是要跟客戶、工廠維持良好關係嘛,既然老闆搞砸了,我的責任當然是全力補救、把損害降到最低,所以他不犯到我身上,我就也跟他相安無事──直到他開始踩踏我的底線。

面試時我便跟老闆提過,我的英文程度勉強可以應付日常生活的簡單對話,但因為久未使用、加上從未修讀商業英文,所以要應付正式書信往來可能有點困難。老闆阿莎力表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他會親自教導我,有心學習才是最重要的。

從此,我每發出一封英文 E-Mail 前都必須先讓他檢查修改,過目幾次之後,他開始有意無意語出譏諷:「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妳的英文程度沒有面試時說得那麼好!妳看看,我每天都在教妳英文耶,妳是不是該付我補習費啊?」

⋯⋯好,算了,我忍。

某次,老闆檢查我寫好的 E-Mail 時,發現句末我不小心用錯一個標點符號,他立刻把我叫去桌前訓斥:「我沒想到,妳不光是英文爛,標點符號也不會用!從這點小事就可以看出來,妳的生活習慣一定很差;連個標點符號都會用錯,妳的人格需要矯正。」

⋯⋯好,算了,我再忍!

幾個月後,我聽到消息,英倫搖滾樂團 Oasis 確定將來台演出,身為英搖愛好者,財務狀況總捉襟見肘的我,內心天人交戰不已,思考良久,終於忍痛下手購買演唱會門票。因為怕掛號信寄到家裡無人可收,便將收件地址改到公司,結果好死不死,竟被老闆簽收到!

平日很常以關心之名打探員工家中情況的他,拿著門票來我座位前質問:「妳家裡不是很缺錢嗎?為什麼還要浪費錢去聽演唱會?妳要是別買這門票不就可以多給妳媽一些錢?」

⋯⋯關你屁事?若真如此在意員工生計,為何沒見你給我加薪?!

圖/Shutterstock

「你為什麼不離職?」

日子在這樣惡性循環下過了兩年,諸如此類脫序行徑層出不窮,我都一一嚥下了。儘管老闆素來嫌棄我不遺餘力,但在公司 3 個員工裡,最看重的卻也是我,甚至還指名年後要帶我去德國法蘭克福參加國際紡織展──這般自相矛盾的言行,常常讓我心生懷疑,到底是我能力不夠好,還是他本人個性差?

我之前曾任職的幾間公司,負責人及主管們總是對我讚譽有加,離職時也多方挽留,或是自願幫我寫推薦函,怎麼到了這間公司,我竟然就成了一無是處的廢物?

總之那兩年,我真的過得極度不開心,更曾因為前前男友的變心及父親的冷嘲熱諷而兩度自殺未遂,可我還是挺過來了,不但聽從精神科治療師好友的建議搬離家中,與妹妹們另外租屋而居,也跟相識許久的前男友展開新戀情。

我的生活看似逐漸好轉,卻成了老闆用來攻擊我的新藉口,指責我搬家及談戀愛後就不認真工作──只因為我不再天天留下來加班到八九點。

即便如此,我還是硬撐著,形勢比人強,只要我還有負債未清,我就需要這份薪水,就算每天去上班都覺得無比痛苦,就算我那從不輕易叫女兒辭職的母親也勸我別做了,我還是咬牙繼續工作,儘管那裡不像辦公室,反倒更像個修羅場。

某個週末,我跟許久未見的記者朋友碰面吃飯,不經意提及公司情況,她耐心聽我說完後,波瀾不驚地看著我:「如果妳在那裡工作這麼不開心,為什麼不離職?妳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而繼續待著啊!」

那淡淡的幾句話立時在我心裡紮了根。

是啊,我汲汲營營、鞠躬盡瘁這兩年,除了缺錢,另一個原因,不就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吃得苦中苦的人上人?

但說到底,除了無止盡的羞辱和人身攻擊,我得到過什麼?薪水又不是多優渥,超時工作根本常態,連生病也不能安心請假在家休養;最重要的是,老闆自身的氣度格局都不夠,換言之,在這間公司,我看不到前景,也沒有發展的希望。

此後,我終歸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該另謀他就了?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過年前,老闆私下召見的一席話。

年終獎金

那天是 2 月 12 日,除夕前最後一個上班日,兩位同事輪流被老闆叫進會議室,各自停留了約莫 15 分鐘便出來,兩人臉上皆不見笑意,看得我內心惴惴不安;末了,終於輪到年資最淺的我。

一走進小小的會議室兼展示間,老闆示意我坐下。

原木大桌上放著一個紅包袋,沒意外的話,裡頭是我過去十二個月拚老命掙來的年終,但看那厚薄度⋯⋯嗯,可想見數目大概不會太慷慨,我黯然苦笑,只能安慰自己,就算少,也總比沒有好。

待我入位坐定,老闆先將紅包袋推到我面前,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公司今年都沒賺錢,所以沒有辦法發給年終。」

聽到的當下,我簡直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但內心忍不住直嘀咕:「沒有年終?那這紅包袋裡該不會是什麼便利商店的禮券吧?」

老闆見我沒有反應,復又繼續往下說:「這是我以私人名義包給妳們的獎金,妳們三人裡,妳的工作量最多,負責的客戶也是最重要的,所以她們兩位我只有各發給 1 萬元,惟獨發給妳 1 萬 5 千元。」

我看著老闆,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面為了紅包袋裡裝著白花花的鈔票而鬆口氣,但另一方面也為了只有 1 萬 5 而感到失望──這金額,不過比我半個月的薪水多出 1 千塊而已⋯⋯

老闆似乎有心想製造戲劇效果,停頓半晌後,用一種恩威並施的矯情口吻說道:「在妳收下這個紅包前,我必須先跟妳說,希望妳明白,這 1 萬 5 千元的獎金,並不是因為妳過去一年有什麼功勞,純粹是看在妳有苦勞的份上,才發給妳的。」

此言一出,原本垂頭喪氣的我,瞬間抬起下巴,昂首怒視老闆,密閉的雙唇掩飾著緊咬的牙關,雙手也在原木桌下牢牢握成拳頭。

沒有功勞,只有苦勞?

是誰上個月去工廠驗貨時,拉下一整票連工廠都沒發現的瑕疵,保住了你公司的聲譽,還省下可能因延遲出貨而產生的空運費?!

是誰這大半年來做出連你都挑不出毛病的色卡,讓你滿意到決定只帶公司裡最有美感的我去國外參展?!

公司展示間裡懸掛的吊卡、排列成冊的色卡,又幾乎都是出自誰的手,讓你的客戶隨時隨地都有新產品可以參考?!

更別提你老是用天馬行空想像力挑出來的顏色,若不是我高人一等的辨色能力,工廠有辦法染出讓你百分之百滿意的色紗嗎?!

對,這些的確都是我的職務內容,換句話說,是我該做的;如果今天我的表現平庸,你視作苦勞無妨,畢竟你給的薪水,老實說也就只值得普通水準,但如果我有超乎你預期的表現,你卻說我「沒有任何功勞」,這難道不是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

發個年終那麼不情不願,硬要說是私人撥給也就算了,不過區區的 1 萬 5,好像施捨給我 5 百萬的恩惠一樣,還要在言語上這樣百般欺侮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時我終於明白,為何另外兩位同事走出會議室,臉色都如此難看。

憤怒完全佔據了我的意識,後面老闆兀自絮絮叨叨說些什麼,我已聽不進去,最後一言不發起身,拿著紅包袋走出會議室,不經意與兩位同事的眼神對上,三人彼此心裡有底,老闆對任何一人恐怕都沒好話。

圖/Shutterstock

辭呈

當天傍晚,為避免受塞車之苦,老闆比平常早離開,兩位同事也隨後下班,獨留我一人,以加班的名目在公司裡苦苦思索去路。

那個本該是充滿喜氣的紅包袋,正擱在辦公桌上,腥紅得刺眼,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我,下午所受到的難堪,以及裡頭盛裝的屈辱。

回想這兩年,類似情事多到不勝枚舉,大抵也是因為我都沒有反抗,所以被老闆當成軟柿子,處處雞蛋裡挑骨頭,一次又一次軟土深掘。

若是為了求經驗、刷履歷,將近兩年時間,合該夠了。

捫心自問:「這種日子,妳,還要過下去嗎?」

空曠寂寥的辦公室,安靜得幾乎令人窒息,抬眼環顧四周,忽然覺得,一切陌生得很,好似我過去兩年都未曾在這裡工作一般。

心中僅存的最後一絲猶豫,在眼光回到桌上的紅包袋時,完完全全地消弭無蹤,失去收入來源的擔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自尊底線不斷被挑戰的氣憤感受。我開啟 Outlook 的新郵件,用素來被老闆嫌棄不夠快的打字速度,一鍵鍵敲下在這間公司的最後一封信──

致老闆與老闆娘:

一年即將接近尾聲,先跟兩位說聲新年快樂。

但很抱歉的是,新的一年我無法再跟公司同仁一起打拼,經過多方考慮,在今年的最後一天,我決定向公司遞辭呈。

過去這段時間非常感謝各位的教導與照顧,依照勞基法規定,我的年資未滿 3 年,必須在離職前 20 日告知公司,但有鑑於公司已報名參加幾項展覽,為免給公司同仁帶來困擾,我將離職日延後到展覽結束,協助參展事宜,也請公司儘快找人替補交接。

離職申請單與交接明細已放在老闆的辦公桌上,也夾帶在此封郵件裡如附檔,並傳真至兩位府上,煩請查收。

敬祝 闔家平安

Fang

可以預料,收到這封辭職信後,老闆跟老闆娘必將大為光火,甚至可能整整 9 天春節假期都心情不佳,但只想早日離開這間鬼公司的我,哪裡顧得上這許多呢?更別提下午老闆那一番如皇帝開恩的訓斥,也惡劣得足以毀掉我的春節假期,眼下這一記回馬槍,不過是禮尚往來的回敬罷了。

「既然你認為我在你公司裡沒有功勞,只有苦勞,想必我自動求去,也正合乎你心意吧?」帶著滿懷惡意的自嘲及諷刺,我按下傳送鍵,然後將電腦關機,熄燈走人。

思及自己即將正大光明擺脫這份工作,以往下班時總是疲累而沉重萬分的步伐,霎時間變得輕快許多,也終於開始期待過年放假的悠閒。

完全沒想到,9 天後等著我的,是一場風暴──或者,該說是一場可笑的鬧劇。

繼續閱讀:關於勞資糾紛,我的親身血淚史(中)主動請辭變開除,老闆:有種你告我啊!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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