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王的文字》:一個創造韓文的動人故事,為何引發韓國觀眾不滿?

電影《王的文字》:一個創造韓文的動人故事,為何引發韓國觀眾不滿?

南韓電影《王的文字》(나랏말싸미),將世宗大王創造韓文的故事搬上大銀幕:描述世宗大王(宋康昊 飾)遇到一位僧侶「信眉和尚」(朴海日 飾),儘管在當時崇儒抑佛的韓國社會中,世宗大王仍然獨排眾議,與僧侶經過衝突、理解到最後共同合作,創造出韓文的動人故事。電影挾帶的超高期待度也反映在預售票銷售上,不僅在韓國賣出僅次於《獅子王》的好成績,更被台灣片商引入,8 月初在台上映。

然而,《王的文字》上映後,卻在韓國網站評論與網民評分中,出現正負極端的罕見評價。

電影為何受到高度期待?

在討論為什麼會有如此兩極的現象之前,先談談為什這部電影會如此受到如此高度的期待:一來,電影演員陣容幾乎囊括韓國實力派演員,如在《寄生上流》演活窮爸爸的國民影帝宋康昊、同樣在奉俊昊導演的《殺人回憶》(2003)與《駭人怪物》(2006)合作過的朴海日,以及參演過許多經典韓劇的全美善(此片為她的最後遺作),幾乎可以保證電影的高品質。

此外,韓文一向被視為韓民族的驕傲,這個被稱作「全世界最科學、最好上手的語言」,是韓國重要的文化軟實力,也是他們亟欲發展出自身文化的載體。去過韓國的人也一定知道,矗立在景福宮正門前的光化門廣場,就是雄偉的世宗大王銅像(與他一同坐在廣場上的是抗日英雄李舜臣將軍),由此更不難看出,這個創造韓文的故事在韓國人心裡,絕對占有重要的地位。

網友評分中,一再出現的關鍵字

7 月 25 日,《王的文字》在韓國正式上映,不過當我們進入韓國最大的入口網站 NAVER,會發現網民評價僅拿了出乎意料低的 3-4 分(滿分為10分),然而這並非特例。在韓國另一主要入口網站 Daum,該片所得到的成績也差強人意,平均僅 4 分左右

如細究數據,便會發現觀眾兩極化評分非常明顯,給 1 分或 0 分的人數占多數,給滿分的人數次之,中間分則相對非常稀少──這樣的結果,反倒消除了我認為它可能是部爛片的疑慮。一般而言,若一部片全然不受觀眾喜愛,負評會是一面倒的,然而這樣極端兩極的分數,表示可能在某些地方出了問題,不必然意味它是部差勁的作品。

我注意到:在網友評分中,一再出現的關鍵字為 ” 역사왜곡 ”(扭曲歷史),這引發了我的好奇,在判斷是否扭曲歷史前,我們首先要知道,韓文的歷史是什麼?

韓文的歷史:從「韓漢文並用」至「去漢化」

韓半島自古受中原文化影響,長期使用漢文作為書寫的紀錄工具,因嚮往中華文明且為中原王朝藩屬國,更使其遲遲無法完全擺脫漢字。不過漢字複雜又難學,故也逐漸演變成兩班(貴族)階層鞏固自身權力的武器,民間百姓儘管能以韓文溝通,卻缺乏書寫能力。

一直到李氏朝鮮第四代君主世宗,因希望普及知識與文化流傳,才發起創造一套易於書寫的表音文字。朝鮮世宗 28 年(西元 1446 年),《訓民正音》(훈민정음)正式出版,也就是「教導百姓以正確字音」的意思,當時稱作「諺文」(언문),也成為現今韓文的濫觴。

然而,創造韓文意味著權力下放,自然遭受當時許多貴族與知識份子等既得利益族群的抨擊。反對者最大的論點,在於這樣的作法有拋棄對漢文明忠誠之虞,將使半島淪為「夷狄蠻邦」,且可能因招惹明皇帝而置朝鮮於覆滅風險中。

從現在看來,這些擁護權力的藉口可能很荒謬,但當時文人的抵制,確實阻礙了韓文的普及。5 百多年來,從「韓漢文並用」至「去漢化」這條路,韓國走得非常緩慢。近代社會多次辯論有關漢字存廢爭議,在國家主體與文化保存的兩端尋找出路,一直到西元 1970 年後,南韓才真正實現完全使用韓文的目標。

2005 年將漢城改名為首爾,即是最極致的案例,民族主義原因難以避免。隨著使用上百年的「漢城」走入歷史(西元 1395 年,李成桂遷都,並改漢陽為漢城)、完全不會漢文的韓國世代出現,韓國儘管時而恢復漢字教育,但也正走出過渡期。

電影爭議:誰才是主要造字者?

了解韓文歷史後,便可看回這部電影,之所以引發這麼大的爭議,便是其中一個主要角色──信眉和尚(신미)惹的禍。電影中敘述韓文創造的過程,世宗大王淪為了「發起人」,而信眉和尚則完成了所有造字的工程,這點與韓國人所學的歷史出現非常大的落差,也才成為爭議的導火線。

到底造字的是世宗,還是信眉和尚?我們可在正史中嘗試尋找解答。翻開朝鮮史書《朝鮮王朝實錄》(조선왕조실록)中的〈世宗實錄〉(세종실록),西元 1443 年 12 月 30 日(世宗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號)是那樣寫的:「是月,上親制諺文二十八字,其字倣古篆,分爲初中終聲,合之然後乃成字,凡于文字及本國俚語,皆可得而書,字雖簡要,轉換無窮,是謂《訓民正音》。」(註)

重點在於前二句,白話即「這個月,皇帝親自製作了 28 個字母」,這也是後世推定世宗大王獨立完成創造韓文的重要根據之一。然而文字創造工作繁雜浩大,不太可能由君王一人包辦,可能接受其他人士的幫忙,此論述雖合理,但電影中幾乎將造字工作全然歸功於信眉和尚,似乎沒把世宗的努力放在眼裡,不能被韓國社會接受,或許也是能夠想像到的結果。

關於信眉和尚才是韓文創造者的推論,確實曾在韓國社會中流傳過。爭議源自 1435 年成書的《圓覺禪宗釋譜》(원각선종석보),該書足足早了《訓民正音》8 年,然而後來也被證實是錯誤的,包含字體的時代不符,和書寫方式謬誤等多條反駁論述,更加強鞏固了世宗大王才是韓文創造者的既定認知

當「史實」遇上「創作」,觀眾該怎麼做?

電影創作絕對有它的自由度,許多史實翻拍的電影,也都不必然全為真實(如《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中的飛車追逐),然當虛構部分成為電影核心,難免令人懷疑:電影應守住的那條真實的底線到底在哪?

雖然電影一開頭即表明「此片僅根據多樣的訓民正音創造故事中的一個傳說拍攝而成」(다양한 훈민정음 창제설 중 하나일 뿐이며, 영화적으로 재구성했다),但許多韓國人提出最直接的疑問便是:「如果沒有讀過相關歷史的學生看了這部電影,是否將認為韓文創造者就是信眉和尚?」

事實上,2017 年上映的《軍艦島》也曾發生類似爭議,當時歷史虛構部分踩到日韓敏感的兩國關係,就已讓許多韓國人不滿;這次《王的文字》更直接挑戰韓國人再熟悉不過的歷史觀,爭議的強度自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這個爭議會讓這部電影一無可取嗎?我認為並不會。《王的文字》是部很用心的電影,除了親自赴藏有《八萬大藏經》的海印寺取景,許多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也都被拍入框內,導演的重視程度不容懷疑,也讓觀者對韓國人如何珍惜自己的文字與文化,感到肅然起敬。

而世宗大王想普及知識的心願,在當時看來或許只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但現實上卻創造了一個從此截然不同的韓國。我無法忘記片中一幕,當看見人們的名字第一次以韓文書寫時,那一刻的驚艷與感動是無法言語的。電影彰顯韓文的得來不易,先驅者在推動不見容於時代背景的政策時,必然得經歷重重考驗,提醒我們不可輕易放棄,儘管可能耗費 5 百年才完全實現,對的事仍然要堅持下去。

至於史實爭議看似眾聲喧嘩,卻也讓韓國社會重新思考:當電影創作碰觸到歷史事件,那些界線是不可改動的?亦更警惕每個人──我們所看到的、聽見的可能不完全為真,與其當個看完電影後被誤導的觀眾,不如先了解歷史,讓自己有能力辨別──知道哪部分是真實、哪部分為虛構,才是最重要的事。
註:세종실록(1443년12월30일):“이 달에 임금이 친히 언문28자를 지었는데, 그 글자가 옛 전자(篆字)를 모방하고, 초성ㆍ중성ㆍ종성으로 나누어 합한 연후에야 글자를 이루었다. 무릇 문자에 관한 것과 상말에 관한 것을 모두 쓸 수 있고, 글자는 비록 간단하고 요약하지마는 전환하는 것이 무궁하니 이것을 훈민정음이라고 일렀다.”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網路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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