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痛苦與榮耀》看西班牙電影大師的殘酷一生,如何用時間溫柔和解

從《痛苦與榮耀》看西班牙電影大師的殘酷一生,如何用時間溫柔和解

每位大導演似乎都要有一部自己的自傳電影:半世紀前有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四百擊》和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的《八又二分之一》;如今,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也有了這樣的一部自傳作。他的第 21 部作品《痛苦與榮耀》給觀眾一把鑰匙,進入這位生於西班牙小鎮,求學時期因家境貧困而被送入教會學校就讀,後來成為被譽作「表現西班牙色彩」的國際名導,阿莫多瓦的回憶裡頭。

這是部既誠實又私密的作品,透過成年男主角的回憶,藉毒品回溯童年往事;氤氳中,娓娓道來這位垂垂老矣的導演,他的痛苦與榮耀。

「寫下是為了忘記。」

片子初始,導演就向觀眾揭露那些生理上的痛苦:諸如頭痛、耳鳴、膝蓋和肋骨舊疾,很快地塑造出這位滿是病痛的老人,他的焦慮與不便,從而由表面往深處鑽。接著在多次拼湊的回憶簡片中,出現了幾個重要人物,包含從一而終的母親。女性形象在阿莫多瓦的作品中一向搶眼,在更圍繞於自我的《痛苦與榮耀》中同樣不缺席:母親在他的啟蒙過程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一如窮困時分的麵包夾巧克力,一如當母子倆搬入新家,用白色油漆重新粉刷著牆,抬頭望,暖陽自一扇窗戶透入室內,童年是已然遙遠的溫柔鄉。

這是成長啟蒙。他的性啟蒙也巧妙地訴諸於鏡頭語言:初見男性赤身裸體的暈厥,暗湧情愫嶄露無遺,我們知道,男孩在那一剎那發生了性覺醒,第一次掀開了慾望之蓋,卻也埋下了遺憾,成為日後再次尋探慾望起點的契機。

整部作品的溫柔敦厚,幾乎褪去導演過去顯而易見的批判和爭議性。當面對自身生命時,不知不覺會變得柔軟,通常也帶著愧對與恐懼,但導演向觀眾攤開自己的過程,何嘗不也是救贖,並藉由片中角色的那句話「寫下是為了忘記」,作為與過往遺憾的訣別,舉重若輕,與自己和解。生命的真摯在那刻,讓遙遠的都重新歷歷在目。

「如果你演得不好我會難過。如果你演得好,我會更難過。」

片中,男主角薩爾瓦多原先不願拍攝自己寫的劇本《癮》,一直到與曾經的合作夥伴和解,最後願意讓他主演。他曾說:「如果你演得不好我會難過。如果你演得好,我會更難過。」在任何時刻回望生命歷程,都是件需要勇氣的事。為什麼演得好會讓人難過?因為痛苦太過寫實,因為遺憾終究無法彌補。而對表演的詮釋,他這樣說:「只會哭算不上好演員,懂得克制才是好演員。」以此總結這部電影,或導演的人生哲學,都恰如其分。

電影對色塊的使用,以及大片紅色背景拼貼,儘管導演簡化再簡化,阿莫多瓦的視覺特色仍遍布於畫面小細節中。閱讀他的故事時,鏡頭時而清麗,時而陰鬱,又時而強烈,映照導演生命中不同階段的自我認知。以此片奪下今年坎城最佳男演員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正是阿莫多瓦的化身,電影中並無太多表演起伏的需要,但他的細微表情與內斂眼神,將滄桑與面對自我的進退兩難詮釋得宜;飾演母親的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則刻畫出堅韌的母親形象,魅力仍舊溢於框外。

回顧與告別是電影核心,已屆古稀的阿莫多瓦,這回將近兩小時的篇幅留給自己,非以流水帳形式紀錄自傳,而是標誌出每個重要時刻與重要他人之於自己的質變。那些童年時期,與母親在一塊的西班牙鄉村場景,畫面明顯溫順清新,那是西班牙的魅力,也是回憶的魅力,每個人心中都有這樣一座天堂,名為童年。

電影主要演員 Antonio Banderas 和 Penélope Cruz 與 Pedro Almodóvar(最左)。圖/IMDB 

「鄉下有電影院嗎?」

在電影中爬起來的貧窮人家,也選擇以電影向生命致意。阿莫多瓦的同性情結、懷母與回首過往的卻步(缺席映後座談),以及電影給予他的啟蒙,都緊縮於這部片當中。

電影最後一幕絕佳,戲中戲地呈現,當年問母親「鄉下有電影院嗎?」的那位小男孩,多年後已成為拍攝者,他看著童年時的自己,時空錯置使他們有了相逢的可能。我想那是所有電影工作者都會有所共鳴的一幅畫,對照片中敘述如此長一段痛苦與遺憾、苦痛與未完待續,最後的這個鏡頭讓一切風平浪靜,觀者也涕淚縱橫。

我們是為了什麼而承受這麼多重量?問題的答案,自己可能早已知道。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IMDB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