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真能被翻轉嗎?《寄生上流》讓觀眾上一秒發笑,下一秒就發現自己身在其中

階級,真能被翻轉嗎?《寄生上流》讓觀眾上一秒發笑,下一秒就發現自己身在其中

「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得主」、「奉俊昊導演的巔峰之作」、「宋康昊與奉導再度攜手」⋯⋯無論要怎麼形容這部電影令人期待的程度都不為過,因為,這絕對是今年為止最必須看的電影之一!

縝密的劇情設計令人瞠目結舌,卻不流於只為最後轉折服務的俗套;悲劇用喜劇包裝呈現,反倒加強了悲涼的力道;對白足以省思,卻不顯得造作。這是不是奉導的生涯最佳作品確實有其主觀性,但這部電影將成為時代經典,是不受質疑的。

(以下內容透露部分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寄生上流》:利用對比,刻劃貧富差距

還記得電影的第一顆鏡頭嗎?那是兒子基宇(崔宇植 飾)找尋 Wi-Fi 不得的畫面。電影鏡頭一開始從地平線逐漸往下,第一幕就給觀眾千言萬語,標誌這家人住的地方、他們的社經地位,在全球無線網路最先進的韓國,找尋網路的橋段定位出了他們所處的社會邊緣。

金家人住的半地下室,對於常看韓國影劇的觀眾應並不陌生。韓劇《請回答1988》裡,女主角成德善一家人就是住在半地下室,但那是 30 年前的韓國,而 30 年後韓國縱然表面光鮮亮麗,卻也踏上了已開發國家舊路,甚至比先進國有著更嚴重的貧富差距,這是許多韓國影視作品都在談論的母題,也是《寄生上流》一切發生的主因。

如同《燃燒烈愛》中,劉亞仁飾演的李鍾秀對「韓國蓋茲比」(指平時無所事事,卻很有錢的年輕人)的憤怒,其實是源於對社會體制的滿腔怒火,此片同樣燃燒著灼熱的怒火,卻以截然不同的敘事手法推行。巧妙至極的劇情設計,與技巧富足而不炫技的鏡頭語言,讓它說服得了韓國人,也說服得了來自不同國家背景的坎城評審。

「對比」是這部電影不斷發生的事,從住家高度、人的性格、工作娛樂,連教育程度都是天差地別,對比映照出階級,片中多次出現階梯、上下樓或「奮力往上爬」的橋段設計不言而喻。

將無奈世道訴諸於無形,上一刻仍在訕笑人群的荒謬,下一刻卻明瞭自己其實也身在其中的悲涼,這就是我看了《寄生上流》後,好幾天都難以停止思考的原因──並非因為難懂,反之,淺白的劇情走向與出乎意料高的娛樂性,證明影展得獎片不需曲高和寡。奉俊昊作品擅長的懸疑驚悚風格,似一把幫社會現實解剖的手術刀,刀刀見血,它所帶來的陣痛,才是讓這部片最能盤踞心中、揮之不去的特色。

因為富有才善良?小人物的「道德失重」

「那位太太富有卻很善良」,當金家 4 人趁著主人外出獨占整幢豪宅,吃著不屬於他們的佳餚、喝著不屬於他們的酒,享受著不屬於他們的風景,爸爸金基澤(宋康昊 飾)這樣形容社長夫人(趙汝珍 飾)。然而媽媽忠淑(張慧珍 飾)忿恨不平地說:「不是富有『卻』很善良,是富有『所以』善良,要是我有這麼多錢,我也會很善良⋯⋯錢就是熨斗,把一切皺褶都燙平了。」

與社會寫實劇《我的大叔》中的這句「活得好的人,容易成為好人」遙相呼應(有趣的是該劇男主角正是朴社長李善均,只是角色定位全然不同),道德與生存確實存在先後,而「良心」在電影裡其實也多次顯現於這群下流人的心中:

包括爸爸擔心尹司機、媽媽在前管家(李姃垠 飾)求饒時猶豫、女兒(朴素淡 飾)逃出後在大雨中追問那二人的處境,與兒子忍受不了想擔負全部責任,在在都顯現社會底層人無處不在的為難。只是現實來得又急又猛,如惡水漫延至頭頂前,人們只能先擔心有沒有下一口氣,道德什麼的,別人好不好,之後再說吧。

《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風水石」與「角色命名」的符號意義

電影開頭,敏赫學長(朴敘俊 飾)送來的那塊石頭,聲稱能夠改善財運和考運,值得注意的是,當眾人抱著期盼的心打開箱子,導演特意加入詭譎配樂,彰顯這塊石頭之於整部電影的特殊。幾乎可發現,一切故事的開始都源於風水石(也可發現,此片的多版海報幾乎都在不同角落藏有石頭的蹤影),敏赫因這塊石頭而有了造訪基宇的機會,進而告訴基宇家教的事,基宇才有機會接二連三將家庭都帶入朴社長家。

風水石其實就是貪念,金家宛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面對這塊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金家產生了平步青雲的幻想念頭。導演藉將石頭比喻為護身符的表面意涵,帶出貪念其實「緊緊黏著」這家人的心。因石頭而風生水起,基宇最終卻被石頭砸成腦傷,曾抱在胸懷當成寶的貪念,到頭來被貪念擊潰。

這也是為什麼在最後導演刻意安排的反轉想像戲中,有了基宇將風水石放入水中漂走的畫面,唯有戒掉這種一心想抄捷徑的投機,才有可能腳踏實地翻轉階級(即便真正結尾又打臉所有觀眾,而這又是另一個階級牢靠與無奈的故事)。

另外的小細節存在於電影片名,本片的韓文名稱為「기생충」,中文直譯便是「寄生蟲」,懂韓文的觀眾可能會發現金家人的名字──爸爸金基澤、兒子金基宇、女兒金基婷,共同點都有著「基」,而「基」的韓文與寄生蟲的「寄」同字(皆為「기」);母親忠淑的「忠」在韓文也與寄生蟲的「蟲」同字(皆為「충」),我相信這應是導演在取名的小巧思,暗示了這家人如寄生蟲般的命運,隨宿主興衰而生死。

其它如富家小兒子迷的印第安人帽,身為被剝奪一方的印第安文化,到如今成為有錢人家的娛樂玩物,甚至神話為「印第安英雄」,觀影時看見這個符號出現,除了濃濃諷刺帶來的苦笑,可能也帶有反霸權、反全球化下剝奪弱勢文化的寄託意味。

配樂中的變奏,增添劇情戲謔感

配樂在電影中的存在感強烈,最引人注意便是大氣又豪華的那首弦樂《Belt of Faith》,出現在計畫趕走管家那場足以被列入經典的戲:

從爸爸試乘賓士開始,一直到嫁禍管家罹患肺結核,最後拿起那張「被加工過」的咳血衛生紙,鏡頭一顆接著一顆,緊湊流暢毫無冷場,搭配恢弘的交響弦樂,情緒層層疊加,時機掌握剛好得令人叫絕,鏡頭就像畫家這兒一筆那兒一筆,最後攤開成一幅戲劇性十足的權力鬥爭現場,觀眾宛若全程目睹了一場無血戰爭,取名為《Belt of Faith》(信任鎖鏈)更是諷刺至極。

另一首有著同樣功能的《In Ginocchio Da Te》(直譯《跪在你身旁》),這是首由義大利歌手 Gianni Morandi 唱的義大利文歌,出自 1964 年的義大利同名電影。該片是部經典愛情電影,描述有著好歌喉的年輕男人,因兵役來到拿坡里並愛上上校之女,只是上校卻不同意此樁情事。

後來男人贏得歌唱比賽後卻愛上另個女人,最終發現真愛仍是原本的上校之女,為挽回她的心,他利用一次甄選機會唱這首歌獻給台下女主角,電影就在他們的擁吻與這首歌的悠揚下落幕。

這樣浪漫的情歌到了此片也變了調,搭配前管家發現金家祕密後逃出地下室,以影片威脅金家人並作威作福,同時懷念起過往與丈夫擁有整間房子的悠閒時光。後來兩家人死命搶著那支手機,導演刻意將畫面調慢,與這首歌適合的慢活速度同調,荒謬感加乘,在令人緊繃的衝突戲中,配樂的使用讓整體產生戲謔感,原來這個時代還有寄生食物鏈這樣的荒唐故事,他們竟搶著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又真實得讓人彷彿被掏空。

從「窮酸」的味道,談階級對立

社長之死合理嗎?有必要嗎?這是電影上映後,許多觀眾的疑問。作為片子後段最重要的劇情發展,社長的死亡定讞了金家人的後來遭遇,也帶出了金爸相似的悲涼命運,或許可能被指責是否太過功能性,然而導演將答案鋪陳在對氣味的描述,金爸憤而殺人的舉動並不會過於突兀。

猶記那晚,朴社長夫妻當著所有金家人談論著金爸的味道,在我看來,社長並非有意地嫌棄,他只是不喜歡或對於不同階級本能性的排斥,然而這些話聽到當事人耳裡,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歧視,遑論當著兒女的面數落一家之主,更是對人自尊的挑釁。

結尾那場戲,社長或許無意識的掩鼻,卻讓金爸在最後動了可怕念頭。宋康昊的演技非常細膩,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在殺了社長之後,眼神剎那間變得清醒,那是憤怒積累過後的抽身,卻也察覺到只是又一次階級對立的悲劇,他在那刻明白,自己終究要活在不見天日的社會底層。階級的翻轉,在這個年代根本是天方夜譚。

《寄生上流》劇照。圖/IMDb

「沒有小丑的喜劇」、「沒有反派的悲劇」

如果說這部電影在幫窮人說話,那可能只看到一部分,要寫一個劫富濟貧的仇富劇本太容易,往往訴諸於大愛大道則能將一切政治正確化,然而奉俊昊很明顯不願站在任何一方。

刻劃貧窮金家可悲之處的同時,也揭露他們懶散、欲求不滿的「惡」;刻劃富裕朴家不食人間煙火時,也不時流露他們天真、慷慨的「善」,這讓觀眾想同情或厭惡變得困難,想一味歸咎於某一方也顯得窒礙。

事實上,朴家何罪之有?他們奉公守法也沒行剝削之舉,卻受金家所害而導致連串的悲劇,絕對構成一堆理由該譴責。我們常認為階級是因果關係,不努力自然無法往上爬,卻不知窮者不只是物質條件窮,他們可能頭腦窮、心也窮,接觸的世界總是不友善的,所以他們不理解為何要有計畫──連明天都不見得能生存了,遑論什麼長久之計?

片中當兒子準備出門應徵家教時,認真地說:「我明年就會考上這所大學。」爸爸回「原來你都有計畫了啊。」

洪災後在體育館,當兒子問爸爸接下來的計畫為何,爸爸答:「世界上最不會出錯的計畫,就是沒有計畫。」

這些橋段,均披露了他們的價值觀:擁有計畫且有機會實現它是奢侈的,那是有資源的人才玩得起的奢望。

因此,藉由有意的角色塑造,觀眾很難單純怪罪哪一方,因為他們都有令人同情和令人厭惡的面向,這才是現實世界。非黑即白只存在於英雄電影,導演所言「沒有小丑的喜劇」如是,「沒有反派的悲劇」亦如是。

《寄生上流》的時代意義

電影的鏡頭語言多元又豐富,最明顯的便是每當拍到金家人,導演總用直搖下移的運鏡方向,暗示這群人的社會定位。第一顆鏡頭與最後一顆是完全一樣的,在經歷這麼多悲喜劇,這群「下流人」仍回到最初的位置,什麼也沒有改善,反倒變得更糟。

兒子那句「爸爸,只要走上來就好了」是童話,窮人還是做著一樣的夢,夢裡意淫財富、幻想報復,階級的堅不可摧,打醒所有相信努力價值的人,發現社會體制只為既得利益者服務,使階級得以複製再複製,接著絕望地體悟,人生而平等,根本只是一句屁話。

《寄生上流》在這個年代出現,有其時代意義,它的雅俗共賞與高度商業性甚至不太像坎城以往會青睞的電影,竟能獲得評審一致同意,實屬難得。繼《小偷家族》後,坎城影展金棕櫚大獎連二年頒給同樣敘述階級題材的亞洲電影,只是巧合嗎? 

南韓電影發展 100 周年之際,總算誕生了首座金棕櫚電影,甚至有很大的希望持續挺進奧斯卡外語片,的確應該感到欣喜驕傲,但同時也得省思:是什麼樣的社會才拍得出這種電影?社會底層的人該有多麼低下?這是韓國高速發展、只求進步的社會結構問題,也是全球化後,讓全人類隱隱作痛的暗處。

電影從不只是拍來笑一場哭一場,《寄生上流》若僅有前段的韓式幽默是不會如此受推崇的。這部難以輕易被定義的電影,是寓言,更是寫實紀錄,引發觀眾自發反思,我們在這部電影裡,在這個社會中,會是什麼角色?我們散發著何種氣味?又身處什麼樣的高度?

一旦想到這兒,可能就笑不太出來了。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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