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法過了,然後呢?──我的痛苦,無法解消

專法過了,然後呢?──我的痛苦,無法解消

「同志最初被經濟漠視,但當同志成為利潤目標後,意圖以定型化同志來製造消費取向的同志『文化』的商業操縱也隨之展開。這是為何同志形象越來越可見,但同志卻會懊喪自己越來越不見的一個歷史困境。」──張亦絢,〈有人心碎,不讓斯人獨憔悴〉,摘自柴,《集體心碎日記》推薦序

2017 年 5 月 24 日,大法官釋憲裁定《民法》婚姻章違憲。

第二天,是我初戀女友的生日。我的理性與感性同時爆發:先在我任職的網站上,發表了一篇以慶賀之名寫下的文章;接著忍不住造訪了前女友的社群頁面,看到她發了一則貼文:「這真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瞬間,我的悲傷一湧而上,從眼眶逆流回鼻腔。從那天開始,我再也不關心同志議題。不關心的意思是:我不再動輒滑拉版、不再登入任何拉子的 app、不再參與同志大遊行、不再去拉吧喝酒閒磕牙,2018 年,我沒有參與公投。

我曾經有兩群非常重要的朋友:一群是搞社運的,一群是圈內人,兩者雖有交集,但不必然相等。他們曾經是年輕的我自我認同的重要依據,但在那一天以後,我再也不想追蹤他們或奮力抗爭、或感激涕零的動態。

我感覺自己的青春從某一刻開始彎曲,如今終於徹底斷裂,自外於人聲喧鬧的世界。我沒有辦法用快樂的表情,面對這些難能可貴的「進步」;甚至,我一點也不感動,我對自己與人世,均抱存了巨大的遺憾與憤怒。

愛情的第一課:學習「消失」

故事是這樣的:

首先,我不認為自己是同志。我相信性向是流動的,在人生不同的時間與狀態下,可能處在不一樣的位偏。此外,我和兩種性別均曾發展出戀情,長大後我才慢慢確定:我愛的是「某個人」,不是「某個性別」。

不過,誰都曾經歷性的探索期,我的探索期發生在大學。剛從女中畢業的我,照理說應該要很「適應」同志的存在,偏偏我當時對性別認同一知半解,深受異性戀世界的規訓,只覺得那些在走廊上放閃的舉動非常矯情。沒料到的是,中學時所有的質疑,都在大學受到初戀女友的啟蒙之後,一瞬間煙消雲散。

因為是初戀,她之於我,宛如一本愛情教課書,而她教給我最實用、最痛苦也最沒道理的一課,就是「消失的藝術」。

剛在一起的時候,她曾經撒嬌地問我:「妳會不會覺得跟女生交往要躲躲藏藏,還不如跟男生在一起?」我在那個當下,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跟她交往,不能被發現啊?!」下一秒,我竟然毫不懷疑地接受了這個根本前提,並且與她展開 5 年「被消失」的日子。

在那一天以後,我再也不想追蹤他們或奮力抗爭、或感激涕零的動態。圖/Shutterstock

我為什麼會這麼逆來順受?我後來反覆回想,那是 10 年前的社會,我只有 18 歲,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甚至在知道潛規則存在之前便已深陷其中,似乎很合理。

但很快的,隨著我們的感情迅速升溫、隨著大學的我努力要在同儕之中,用各種標籤建構自我認同,我開始對這段不能說的關係,感到非常痛苦──

我要假裝單身,也要看她在同學面前假裝單身,並且順理成章的接受男性同學的追求和恭維。

我們不能同時打卡,甚至因為過度的自我審查,而不能以好朋友的身分一起出遊,於是我被迫經常聽聞外向的她,繪聲繪影的告訴別人,自己最近「一個人」去哪裡吃了大餐、看了表演,記好她的說詞,避免自己說錯話。

我們在公共場合,必須避免親密的肢體接觸,因為台北很小,學校更小,實在很難說哪天會被發現。

甚至於在群體之中,她會刻意的疏遠我,表面上不過是一種「自保」,我卻在在感到被拒絕、被否認。

我開始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我想透過「被承認」,確認自己是「被愛的」、「被接納的」、「可以無懼展現自我,而不必感到矮人一截的」。

我們為此爭論不休,而我每一次都是吵輸的那一方。畢竟,有什麼是比要求情人暴露在惡意與風險中,甚至必須對抗家人與朋友,還要更惡劣的要求?每一次吵完,我甚至感覺自己膚淺造作,愛慕虛榮,非要宣告自己的存在,才能感到安全與滿足。

身邊那些支持同婚的好友們

女友告訴我,「不是每個人都像妳一樣,可以很輕易認同自己的性向。」

什麼是「輕易」呢?我的「輕易」是這樣的:當我告訴好友 A 自己陷入戀愛時,她疑惑的問:「可是這種能算嗎?」

又或好友 B 表示:「我自己也有很多同志朋友,絕對沒有恐同。可是難道不能妳們自己知道就好嗎?為傳統的父母著想,不要說出來讓他們擔心,比較不自私。」

而當我和好友 C 抱怨時,他勸告:「B 說得沒錯啊,妳不能『只考慮妳自己』。」

這些「正常好友們」,後來都在公投上,展現了支持同志的意志。認真說起來,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不願意迫害別人,也希望社會公平、朋友幸福。相信很多人身邊都有這樣一種朋友:他們會在歐巴馬高呼 Love is Love 的時候拍手叫好、會在掛著彩虹旗與我反核的咖啡廳裡讀社會學、會在專法通過後立馬把臉書頭貼換成彩虹、會對愛家盟的各種神邏輯嗤之以鼻。

他們揮舞彩虹旗,如此友善,如此堅定。

但只有妳自己知道,他們在本質上,仍將永遠不會真正明白同志的意義:他們會一邊同意這不公平,一邊貼心地勸妳不要「太招搖」、也別把世界想得「太極端」,他們不能理解性向是妳的一部份,當妳為了社會眼光而選擇不展現,就等於被隱藏。

他們會一邊說,這是天生的,一邊把性向比喻成某種食物,類似「我愛吃橘子,妳愛吃酪梨,我當然『尊重』妳愛吃的水果跟我不同」;殊不知性向不是食物,不是選擇,被剝奪的時候,也不是吃不到酪梨那麼簡單而已。

甚至於,那些「異性戀」姊妹淘失戀時,還會開玩笑地說:「前男友這麼渣,讓我對男性失去信心,害我都要變同性戀了!」

於是你有時候會覺得,這些對你來說很真實的、存在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或許真的,比較接近於一張筆電或行李箱上的漂亮貼紙。

不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如今一個新興世代(至少同溫層)都那麼「支持」同志,走到今天誰都不容易,再抱怨就過份了,對吧?

或許真的,比較接近於一張筆電或行李箱上的漂亮貼紙。圖/漢娜 攝影

你的里程碑,是我的無名塚

後來,我和初戀分手了。客觀的分析,我們本來就不適合彼此,用一句「因為不能公開,才一直吵架,吵到分手」總結,顯得太不負責任了;但不可否認,他是我們關係中一道無法突破的障礙,因為關乎自我認同,而具有本質的破壞力──不是那種「我媽媽也不喜歡我女朋友啊」的障礙、「我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的障礙、「遠距離愛情難以開花結果」的障礙,而我曾經是多麼希望我們的分離之中,可以不存在這個本質性的不可抗力;我可以不用懷疑它究竟對我們的愛情,與彼此的人生,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個性的因素、家庭的因素、生涯規劃的因素,我都可以更公平的予以分析衡量;只有這個「被消失」的因素,我永遠無法正確的估量其重量。

5 年後,我再度見到了我的初戀,戴著和新女友的對戒、皮夾裡放著新女友的照片。自從她們開始交往後,三不五時就會在社群平台上發佈各種閃照──她承認了?認同了?突然克服當年的一切壓力了?

我非常震撼的想,這是不是表示,她其實從來沒有所謂的認同問題,從頭到尾都是人的問題?

我們見了一面,再次大吵了一架,結論是「我們」與「我們之前」那些她的「女生前任們」,都是她在認同路上的「過程」,現任女友則在一次次的自我調適之下,「幸運地」水到渠成。她更表示,之所以不可同日而語,是因為對方身邊也都是圈內人,有一個強大的支持系統,讓她在群體中不覺突兀難堪。

再一次地,我完全被說服了。即使我是那麼不情願,這畢竟很合理;而我是多麼厭倦這一切的合理性,多麼厭倦自己彷彿是這些傷害之中,唯一太認真講道理的人。

接著話鋒一轉,她向我秀出見面前在某美妝品牌購買的商品,包裝是一道道刺眼的彩虹,加上一些「LGBT Pride」之類的字樣,然後她半開玩笑的表示:「雖然知道自己被消費了,但是還是忍不住被吸到!真是心甘情願被消費啊!」

我應該為她終於勇敢地成為了自己而高興,可是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悲哀。

同性戀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你如果是異性戀,並不會特地強調自己的「異性戀」傾向,性向認同雖重要,但本就該是我們「理所當然的一部分」。但因為同性戀相較於異性戀,宛如「非主流」的存在,一度被強迫放大,受到社會眼光的檢視或鄙視。

直到如今,它在眾志成城之下,成為了某種意識形態所認可的「主流」,從自我認同,成為了自我標榜;從「不得不」被強調,成了「非得要」再三強調──那麼粗製濫造。更悲哀的是,在專法通過的一片慶賀聲中、甚至是對特定政治人物的標榜與肯定中,那些累積、埋藏了多少年的痛苦,彷彿都不再重要了。

我那個被家人拳腳相向,趕出家門的朋友 D;那個在性教育不全的年代,被老師羞辱的同學 E;那個飛到加州,此生便再也不想回來的學長 F⋯⋯

那些錯過、那些痛苦、那些掙扎、那些遺憾,甚至是專法之為專法的歧視,都在掌聲中再次的,被消失了。轉型正義還有紀念碑呢,我們的、前輩的、來不及活過來的,青春提早夭折的墓碑,又該向誰討要?

所以,很抱歉。朋友眼中的里程碑,雖不失為里程碑,但在我心中,將更接近於青春的無名塚。

歷史總有一天要反芻痛苦。

我的痛苦,無法解消。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中央社@Youtube蔡英文 Tsai Ing-wen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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