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逃離戰火煙硝,他們在異鄉瑞典烹調「家的味道」

【專訪】逃離戰火煙硝,他們在異鄉瑞典烹調「家的味道」

作者導言:8 年,戰爭的苦難蹂躪着敘利亞,人們千方百計躲避戰火,流落到鄰近和歐洲國家。在瑞典,這些年來很多敘利亞人開起餐館,在異鄉煮出家鄉味。我走訪了幾家敘利亞餐館,邊吃風味菜餚,邊聆聽他們的故事。

敘利亞食物 Foul。圖/甄梓鈴 提供

為離家的游子,烹調「家的感覺」

43 歲的夏爾赫布(Georgina Shalhoub)壓根沒想過回國:「我的家人都在瑞典,沒必要回去。」更何況,戰爭讓家園面目全非,敘利亞人在一夕之間成了難民,紛紛逃離這個國家,她的許多朋友早就四散各地了。

夏爾赫布在大馬士革(Damascus)長大,她和丈夫為了有更好生活,早於 2000 年移居瑞典,孩子也在這邊出世,後來她的父母和兄長都來到瑞典團聚,當時敘利亞內戰還未發生。

數年前,兩夫婦在南部城市馬爾默(Malmö)開了一家餐館,那是城中第一家敘利亞餐館,聽說吃的是正宗味道。從服務員到廚師,都是敘利亞人,他們不會為配合瑞典人的口味而改良菜式,為的是讓流落異國他鄉的敘利亞人能吃到「家的感覺」。

敘利亞是世界古老文明發源地,首都大馬士革是著名古城,境內考古遺址達 700 多處。由於該國地處中東心臟地帶,是連接亞、歐、非三大洲的橋樑,戰略位置突出,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戰爭前,敘利亞經濟來源主要是石油、輕工業、農業和旅遊業。遊客到敘利亞觀光,總會被琳琅滿目的街頭小吃吸引著,每個城市各有特產,同一種食物可烹調出不一樣的味道。敘利亞人的主食是扁麵包和大米,餐桌上常見的菜餚有烤羊肉、雞肉、烤魚、黃瓜、腌橄欖等,和黎巴嫩菜非常接近。

在夏爾赫布的餐廳也可以品嚐到這些風味菜餚,例如 Foul(蠶豆蓉,加入香草、大蒜、檸檬和橄欖油燉煮而成)、Fatteh(將熟烤餅弄碎與鷹嘴豆攪拌,再加入酸奶)、Manakeesh(像薄餅的烤餅三明治)。自內戰開打以來,敘利亞人踏上逃難之旅,東奔西跑,在動蕩政局中,家鄉菜餚可能是最令人回味的記憶。

敘利亞食物 Fatteh。圖/甄梓鈴 提供

「當你去到另一個國家生活,總會想念家鄉。常有敘利亞客人說,我們這家餐館很有家的感覺。」夏爾赫布的女兒在旁說。假日時,敘利亞人習慣家庭聚餐,菜色豐富,Foul 和 Fatteh 就是簡單家常菜,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一片歡聲笑語。

夏爾赫布離開家鄉那一年,統治了敘利亞近 30 年的老阿薩德(Hafez al-Assad)因心臟病發逝世,一個月後,本是眼科醫生的次子巴沙爾(Bashar al-Assad)接替父位,以高票當選敘利亞總統。

上台後,巴沙爾一度意圖改革,在執政之初大赦政治犯,實施了一系列放寬媒體管制的措施,又打擊貪污腐敗,但這股清新之風沒有維持很久,所承諾的許多政治及經濟改革都沒有兌現,國內一直矛盾重重。

受「阿拉伯之春」影響,2011 年燃起敘利亞民眾對阿薩德家族長年專制統治的不滿,引發大規模示威,推翻巴沙爾的聲音開始湧現。隨着政府武力鎮壓,敘利亞各地反對勢力群起,逐漸演變成內戰。

為拉倒親伊朗的巴沙爾政府,敘利亞內戰初期由遜尼派國家(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土耳其)資助叛軍。直至 2014 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趁着內戰,盤據敘利亞大片領土,坐大勢力,讓局勢更加複雜化。俄羅斯隨後介入,聯合伊朗等支援巴沙爾政府,美國則組成以庫族民兵為主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主力對付 ISIS。

或者美俄從一開始各有戰略盤算,敘利亞內戰早已是兩方在中東地區進行的一場代理人戰爭,使戰事變得更加血腥和複雜化。今年 3 月「敘利亞人權觀察站」(Syrian Observatory for Human Rights)報告顯示,內戰至今奪走超過 37 萬人的生命,其中 11.2 萬名死者是平民,當中有 2.1 萬人是兒童、1.3 萬人是手無寸鐵的婦女。巴沙爾政權多次被指控在戰爭中使用化學武器,涉違反國際法。

瑞典馬爾默的阿拉伯雜貨店。甄梓鈴 提供

移民改變歐洲城市風貌

雖然沒有親歷這種戰爭的傷痛,但每當夏爾赫布看到一張張照片,照片中的平民受到傷害,她便感到無比痛心。敘利亞內戰發生於 2011 年,直至 2015 年 9 月,3 歲敘利亞男孩伏屍海灘的照片在網絡上廣傳,才引起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翌年,在阿勒坡(Aleppo)空襲中獲救後滿臉鮮血污塵、呆坐救護車的小男孩達格奈什(Omran Daqneesh),成為了敘利亞內戰苦難的象徵。

統計,被迫逃離家園的敘利亞難民多達 560 萬,分布在全球 45 個國家和地區。那些幸運逃出來的人,很多進入德國或瑞典等國尋求庇護,造成自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歐洲難民潮。2015 年,瑞典共接到 16.3 萬份庇護申請,難民被安置到瑞典不同城市,以馬爾默為例,城市人口 31 萬,其中約四成居民擁有外國背景,許多都是來自中東地區的難民,敘利亞人為數不少。

人口結構的轉變,給城市面貌帶來一點點變化:馬爾默市中心的中東餐館林立,每間裝潢都別樹一格,在夏爾赫布的餐館附近,還開了數間敘利亞菜、黎巴嫩菜及波斯菜餐館,餐飲行業競爭激烈,「當我初來瑞典時,沒有那麼多中東餐館,就連 Falafel 小食都沒有。」她這樣說。

從她的餐館直走經兩個街口,來到 Möllevången Square,每逢周六,廣場便成一個「阿拉伯市集」:中東裔小販搭建帳篷,擺賣新鮮蔬果和中東香料,臨近黃昏收攤的時候,價格比超市來得便宜。

離開馬爾默,坐上火車,僅 10 分鐘車程到達瑞典南部的著名大學城隆德(Lund),百年歷史的古老校園、隆德大教堂、藝術博物館等等,市中心處處可見歷史留下的痕跡,全球最大的歐洲散裂中子源研究中心(European Spallation Source)正在當地施工。在這充滿歷史脈絡的小城中,近年有特色的餐飲小店愈開愈多,不少是中東人開的。

中午時份,一家專賣中東小吃 Falafel 的店外排着長長的人龍,比同區的北歐餐廳更受歡迎;不遠處還有一家敘利亞小食店,店主塔塔(Hussein Taataa)告訴我,區內開了很多中東餐廳,為了賺多點錢,他的店有時營業至凌晨兩三點,每天工作到很晚才休息。

敘利亞人塔塔在瑞典隆德經營小食店。圖/甄梓鈴 提供

時刻想回家的父親,與落地生根的兒子

「我開餐館就是不想依賴政府,不想領取甚麼經濟資助,敘利亞人很勤奮工作的。」塔塔說。他的店面積不大,只能容納兩桌人,提供簡單的輕食,包括沙律、沙威瑪(Shawarma)、鷹嘴豆泥(Hummus)、葡萄葉鑲飯(Warak Inab)及各種麵包等。餐牌上沒寫出來的,問一問店主,照樣可以吃得到。

來訪問的時候,剛好有幾位敘利亞客人在吃熱騰騰的薯條(餐牌上沒有的東西),細問之下,原來他們都不是這區居民,分別住在瑞典不同城市,趁這天下午有空,特地過來跟塔塔敍舊。這家店開業才半年,是不少敘利亞人的聚腳點。

塔塔深信,食物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曾經有瑞典人來問有什麼推薦的敘利亞菜,那人試吃後很喜歡,同一天內光顧了 3 次,之後還帶其他朋友來光顧,我們一起聊天,有說有笑。」

說到家鄉,塔塔臉色沉重起來。他今年 51 歲,從前在西北大城阿勒坡享有高薪,一份做了 20 多年的會計工作。這 8 年間,敘利亞反對派與政府軍戰火不斷,阿勒坡和鄰近地區屢成政府軍的空襲目標,空襲行動日復一日,阿勒坡市幾乎被炸成了一片荒土,房子和學校淪為廢墟,平民在生死邊緣掙扎,他也有好幾次與死神擦身而過。

「某次,我公司所在的大樓被炸,樓上兩層的辦公室嚴重受損,3 名員工當場炸死。」戰爭時間愈拉愈長,塔塔對爆炸的隆隆聲早已習以為常,最大問題倒是物價飆升,食物價格比過去高出很多,生活好不容易,許多人選擇離開家園。正因為員工一個又一個走了,他的公司被迫停業。

「我一直相信戰事終有一天結束,但等了 4 年還沒結束,為了安全,決定離開敘利亞。」2015 年 8 月,塔塔一家六口展開逃亡之旅,每人支付 1,200 美元(約新台幣 37,818 元)給協助偷渡的人蛇集團。

他們由土耳其坐上搖搖晃晃的偷渡船到希臘,一路經過馬其頓、塞爾維亞、匈牙利、奧地利、德國、丹麥,最終平安抵達瑞典。最初幾年一家人被安排住在中部城市北雪坪(Norrköping),後來搬到隆德,4 個孩子可以免費上學,他也有自己的店,總算安頓下來。

不過他沒有一刻不想回家,心裏時刻想着敘利亞局勢會否還有轉機,「瑞典甚麼都是錢,租金電費水費,還要交大筆稅款,稅太高了。明明我是店主,但感覺更像幫政府打工,根本賺不到錢。如果安全,我可以隨時關店回國。」在旁幫忙翻譯的兒子似乎不太認同父親的想法,搶着說:「我在這裏上學,暫時不想回去。」

重返家園,敘利亞安全了嗎?

如今,敘利亞內戰步向尾聲,反對派節節敗退,巴沙爾政府收復大部分領土,更著手重建工作。巴沙爾多次呼籲敘利亞人回國,參與重建家園計劃。塔塔稱,他有認識的朋友將妻兒留下,自個兒從瑞典偷偷回去敘利亞。

「敘利亞人權觀察站」去年 11 月表示,目前返回敘利亞的難民,主要是遭黎巴嫩和約旦強制遣返。俄羅斯軍方宣稱,近幾個月來,約有 27 萬敘利亞人回國,估計有 700 多名遣返者回到政府軍控制區後被捕,大多數人其後獲釋,逮捕原因未明。

曾任職記者、目前在瑞典展開新生活的敘利亞人巴洛特(Mohammad Al-balout)認為,現在回國不安全,被捕者有些是反巴沙爾政權,或者因為他們沒有服兵役。即便戰爭結束,但政權的腐敗、社會不公義和任意逮捕的行為,和戰爭之前一樣,依然沒有改變,再這樣下去,敘利亞沒有未來。他希望當權者接受各種不同的意見、尊重人權,考慮敘利亞人民的處境。

有人深怕回國被捕,另一邊廂,隨着美軍撤出敘利亞,更多人擔心 ISIS 有機會死灰復燃,使中東局勢紛擾不休,塔塔語氣激動地說:「是大國造就了 ISIS。」

在塔塔的店待了幾個小時,肚子開始有點餓,我問有甚麼好吃的,他轉身走進廚房,一會兒後,拿著一大碗食物出來給我,那是敘利亞的日常菜餚──Foul。戰火摧毀了許多人的希望,但談到食物,很容易就高興起來。

想念的滋味總是苦中帶甜,他們在異鄉找到了。

採訪期間,剛好有幾位敘利亞客人光顧,他們都不是附近居民,分別住在瑞典不同城市,特地過來跟店主塔塔敍舊。甄梓鈴 提供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甄梓鈴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