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肯亞一個月,打破了我曾經「定義」過的世界

前進肯亞一個月,打破了我曾經「定義」過的世界

撰文:李旻真/讀者投書

凌晨 3 點 17 分,我在飛機上昏昏沉沉地邁入第 7 小時的航程,好像做了一場夢;我看見貧民窟的孩兒滾著輪胎嬉戲,聽到小學生們跑在草地上開懷大笑,緊接著是一股肯亞獨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乾燥味,坐在吉普車上,啃著吃了一個月的當地傳統餅食 Mandazi,我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非洲大陸的微風輕輕滑過。時間推移至一個月前在機場焦躁不知所措的我,拿著中華民國護照和芝加哥到肯亞首都奈洛比的機票和幾位美國大學同學一同經歷「非洲放逐生活」。

這趟旅行的始末歸功於今年初帶點叛逆精神和衝動的我,突然想去非洲闖一趟,便一股腦兒地在學校網站搜尋非洲相關學習計畫,寫了封信給幾位我有興趣的負責教授,並且和他們約了見面。其中,我和一位在肯亞提倡女權運動的教授交談甚歡,便決定追隨她在 2019 年的夏天至肯亞進行的一項公共衛生研究計畫。

這項公共衛生研究計畫還有另外 9 位不同系別的學生,利用一個月至肯亞多地進行各種涵蓋偏鄉地區建設、女權運動、氣候變遷、水資源利用等議題的考察。

沒有保障的教育權利

這趟旅行,我們造訪了無數的孤兒院、小學校、高中學校。許多孩童因為貧窮和家庭因素,連基礎教育都不一定能接受,哪怕一學期只要付不到台幣 300 元的學費。我參訪了一間立於非洲第二大城市貧民窟──基貝拉(Kibera) 貧民窟的學校,外觀是破舊不堪的鐵皮屋眼前這個十坪的陰暗環境容納將近 60 位的學生和 6 位行政教職人員。平時的教育環境是 4 位老師聚集在唯一的教室四角,帶領 4 組不同年齡層的學生學習不同科目,一間教室就這樣此起彼落地傳開四組人馬的聲音。

基貝拉貧民窟有著極險惡的環境,門外隨意丟棄的食物和垃圾早已和泥濘混為一體;牲畜啼叫和排泄混濁著空氣令人窒息;雜亂無序的環境連土狗都有氣無力地躺在路上。我想友善地對當地人和學生微笑示好,卻始終笑不太出來,只能苦笑作罷。我曾想像過這裡貧窮,但沒有想過是這般潦倒,對比著教室那些孩童天真的眼神,捨不得的情緒和現實心態的嗤之以鼻交替著,我感慨他們這輩子所難以翻身,出身於基貝拉貧民窟或許本是生來的遺憾,無可奈何。

後來我與教授回到 Beacon of Hope Centre,是肯亞當地大規模的非營利組織基地,提供當地居民基礎醫療診所、婦女就職訓練中心、小學及中等教育學校。我參訪了他們的小學校,相較於基貝拉貧民窟學校,這兒擁有較完善的教育系統。

學生們跌跌撞撞地在校園奔跑,他們很喜歡玩輪胎,天真地滾著輪胎,就像台灣小學生喜歡滾大球,說到底肯亞的小孩也是再普通不過的孩子,跟台灣、美國的沒有什麼兩樣,都有著水汪汪的雙眼和圓滾滾的雙頰。我們一群「外來者」很快就吸引到他們的目光,一個年約 6 歲的小弟弟走到我面前,我們互相乾瞪著眼,正當我好奇思索肯亞小孩的黝黑皮膚和頭髮時,他用靦腆害羞的奶音跟我說「嗨」,我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害臊地回說「嗨」。

他緩緩舉起手示意著想跟我擊掌,我便輕輕地拍了他的小手一下;剎那間,我從肌膚感受到孩童的脆弱,我不禁擔憂他之後會面臨的困境,思索他在這環境下能安全快樂地長大嗎?他能接受完善的教育直至大學嗎?他能找到一份得體的工作平安過活嗎?

我看見了他的好多種可能,但每種可能卻因為肯亞當地的動盪充斥著不確定性。想起稍早的貧民窟學校,肯亞的教育環境到底又能給予孩童多少保障呢?我反覆糾著心中的結,而那小男孩倒也沒法看見我對他突然湧現的擔憂,只是天真地笑一笑便跑向遠處的朋友。

圖/李旻真 提供

婦女割禮陋習的壓迫

「反女性割禮」是這趟旅行的一大宗旨,也是教授過去幾年在肯亞各地持續進行的宣導。女性割禮(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是大部分非洲國家的傳統習俗,以割除女性外部生殖器來象徵女性貞潔,由於儀式刀具的不衛生、術後失血過多至死、和日後分娩失敗死亡等問題層出不窮,世界各大組織早已將 FGM 列為陋俗,但肯亞各地仍有高達九成的女孩自願進行 FGM 儀式。當地社會認為進行割禮會確保婚前童貞和婚姻忠誠,亦被認為會降低女性性慾,降低婚外性行為的可能性。女性在被壓迫的環境下,往往進行 FGM 才會得到尊重,儀式當日也會得到眾人的祝福和禮物。

我跟隨的教授和當地婦女合作推廣「替代式成人禮」 ( Alternative Rite of Passage),便是打著給予同等的尊重和祝福,讓每位女孩更認識自己和女性身體來取代傳統 FGM,唯有不同之處便是移除手術的流程。這項企劃始於肯亞,至今已推廣至非洲各地,發起人 Aniceta 更是驕傲地敘述 ARP 是如何每年拯救 250 位女孩免於傳統割禮。

在肯亞的一個月,我接觸過各年齡層的女孩和女人,不管是就讀於女子學校的少女或是抱有強褓嬰兒的婦女們 ,他們臉上的笑容不曾消失過,但每個溫柔的笑靨背後卻或多或少有著身為肯亞女性的辛酸。

我在採訪當地婦女期間聽見的故事堪比八點檔:丈夫蓄意謀殺、家暴、貧窮、離婚、強姦比比皆是。ARP 發起人 Aniceta 甚至得從小假冒男孩才能換取些物資苟且偷生,然而她十分幸運地透過努力學習上了大學,成為肯亞極少數的奇蹟。唯有堅強,她才能生存,更使她在日後選擇當起更多女人們的後盾。與她相處的短短幾天,我深刻感受她散發出的剛韌和倔強,那是我不曾見過的女性力量──剛強而溫柔。肯亞與其他非洲國家在教育、衛生、 生活、平權的落後程度無法否認,但在如此困頓的環境下,還能有像 Aniceta 般的人們不停歇地為自己的權益奮鬥,實是我見過最動人的風景。

非洲大地的壯闊令我感受到與自然融合

說到肯亞必然想到馬賽馬拉(Maasai Mara)的動物大遷徙,這是我們最「觀光客」的行程,但絲毫不減肯亞所帶給我的衝擊和感觸。平時動物大遷徙是在 7 月左右發生,但因為氣候變遷,我們僥倖地看見這難得的奇景。夕陽渲染,天空藍橙交織著這片非洲大地,遠處陽光一束束地灑在這片大地,就像是上帝賜予生物的恩典般,伴隨著斑馬和腳馬的奔馳。本以為應是壯觀激烈的大遷徙,這刻在我眼裡卻是和平安詳。霎時,我想到「天堂」一字:眼前所見的大概就是我對天堂的想像。

過去我體認到身為人類的渺小,而屈服於自然的偉大,是對大自然敬畏和尊重。

但在馬賽馬拉,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和世界融合一體。並非渺小,而是與自然合相互交融。這種感覺像是被世界接納,也被全新的自己接納。我將手緩緩伸出車窗外,微風徐徐,就像時間暫停在此刻般,將自己徹底丟出塵俗外,難得腦袋不再裝有任何煩惱或各種怪奇哲理思索。看著各種獅子、花豹、水牛、大象、長頸鹿⋯⋯等,還有沿途的不具名殘骸和怪鳥,馬賽馬拉充分體現「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精神,這是非洲大陸的野生靈魂,也是我對肯亞最鮮明的印象。

回程的路上,想起教授問我的問題:「你在肯亞的成長是什麼?」我並沒有立即回覆她,因為無法將心中抽象的感受和想法具體地表達,但經過幾天的消化思考,我回答她:「遇見一個新的人時,會從他身上學到些什麼,而改變自己的價值或想法;遇到一些沒發生過的事時,也會從經驗學到什麼而謹記在心。這次來到肯亞是全新的世界,一切是如此陌生,即使社會課本或教育頻道早已告訴我們那些關於非洲的種種。我像是體內長出新的神經元接二連三地被觸發啟動,外界不停傳著各式各樣的訊息到我腦中,打破我對世界的定義,改變我對世界的感知。從小就被家人丟出去世界各地,自認很多該看、該過的事都明白了,但這次來到非洲肯亞,我又被打回那不得不體認自己渺小的定位,而我見過的世界又何嘗完整過?

我緊接著說道:「身為擅長且喜歡定義的人,這次的旅行對我而言是帶有摧毀性的,它打破我曾定義過的世界,忽然間我再也找不到事情的臨界值,就像自己一直以來相信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整趟旅程是摧毀也是重建的過程。」對於貧窮的定義,對於幸福的定義,對於家庭的定義,對於感情的定義,對於知足的定義,我的定義是完美的嗎?我有資格去定義嗎?我的定義會不會在哪天又被自己打破?

我無法解釋這是理性的思維或是感性的詮釋,不過這趟肯亞旅行帶給我太多,實在無法簡單用幾句話輕描帶過。反省著過往、享受著當下、思索著未來,也是一種成長吧? 因為對於自己有全新而更全面的認知,這大概也是放逐自己在這片非洲大陸的最大收穫。

教授笑了笑:「我很感謝妳的分享,也感謝妳在肯亞和我一起成長,這是我聽過最真誠的回饋。」我仍會想著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來到了肯亞,這趟旅程讓我放下了什麼,又讓我帶走了什麼,我一一細數著卻還是摸不太著頭緒。我只知道這絕非偶然,當我踏上肯亞這片土地,我註定會將自己引導至現在身處的這條路。

圖/李旻真 提供

《關於作者》

李旻真 (Jenny Lee)

1998年生於臺北,與生俱來的處女座 A型人格。
就讀於美國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的大三學生,主修微生物,輔修公共衛生。穿著全黑有點厭世的女子,可是矛盾地對粉紅獨角獸世界情有獨鍾。喜歡浮誇有戲劇張力的劇,所以也喜歡浮誇有戲劇張力的人生。一生把「完美主義」奉為圭臬,於是帶著疲憊的黑眼圈但興奮積極的眼神闖蕩世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李旻真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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