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茲別克的火車上:轉瞬將分離的乘客,在我面前演活了一個世界

烏茲別克的火車上:轉瞬將分離的乘客,在我面前演活了一個世界

撰文:琬珮與政澤/讀者投書

坐上由撒馬爾罕(Samarkand)往烏茲別克首都塔什干(Tashkent)的 009 次列車。共產時代的老車,臥鋪車廂改裝成一室 6 個座位。

烏茲別克少年,與他的留學夢

鄰座的少年一路上認真地研讀數學課本,終於在要下車前的半小時開口跟我們搭話,先是要了合照。他一開口,我便訝異他英文口音的流暢自然。談天中得知,原來是要到首都趕考的少年,明天一試,將決定他能否到英國唸大學,接下來也可能到美國參加 SAT 考試。他想讀程式設計,之後想當軟體工程師。旅行中亞兩個月來,遇到許多年輕人都說想當工程師;有能力旅行,以英文和我們交流的也多是工程師。

少年未曾出國,雖然媽媽是英文老師,但媽媽很害羞於開口說英文。3 年前他開始以手機 App 自學單字,後到地方上的英語中心找人對話、練習。現在最煩惱的是是英、美的大學學費都太過高昂,難以負擔。

他提到父親在納沃伊(Navoiy)和日本人一起工作(推測是能源或礦產業,這些產業在烏茲別克是薪資相對高的產業)。我們便建議他或可搜尋看看台灣或日本的國際學生方案,談一些亞洲大學的情況。

他說要開口跟我們談話前他有點害羞,擔心自己講得不好,別人不能明白。我們說當然,我們也會膽怯,但很高興和你談話。列車進站後我們才互留了 IG,走下車廂前倉促問了彼此的名字:

”I’m Abudulla, or Abu.” 
”Abu, Goodbye Abu. ” 

靦腆又大方,懷疑自己同時抱著遠大的夢想,對世界充滿好奇,抓緊機會學習,是我們對這少年的印象。到境的這短短幾天裡,我們印象深刻的其中一點,便是這裡孩子乖巧懂事的程度。家庭經營的旅館、餐廳、賣店,都能見到 10 歲左右的孩子幫忙理貨、送餐、講英文接待客人,跟先前造訪的國家,如衣索比亞、馬達加斯加和印度有所不同──孩子們沒有因貧困而被迫提早進入社會,表現出兇悍或怯懦,他們是很乖順、積極的工作著,對待客人很客氣,常常微笑。

跟他們聊天,說很喜歡學校。工作之餘,也可看出長幼輩間的關係非常融洽緊密,親長工作時,晚輩就跟在旁邊,觀察或幫忙,長輩也會教。政澤說,這國家會變強。

我揣摩著這個少年的處境。這是只有 35-40% 高中畢業生繼續升學的國家,多數同學畢業就工作了。他可能出生在一個中產雙薪家庭,但並未寬裕到讓他能無後顧之憂的前往嚮往的地方。他很聰明,他很認真學習。

這個國家有燦爛的歷史,豐富的礦產資源,但近代歷史坎坷,就算從蘇聯獨立成立民主國家後,人民也為向獨裁者抗爭而流血無數,直到 2016 年老強人過世,新領導人上位,才開始積極對世界打開大門,興貿易、拓觀光,但這仍然是個世界上多數人鮮少聽聞,搞不清處在哪的國家。

勤勤懇懇的少年將從這裡出發。世界寬廣,隻身到強大的異國讀書他會有怎樣的衝擊、省思和啟發,10 年後會是什麼模樣?(想起書裡讀的那些回到中亞、中東國家的青年領導人,當初也是傑出俊秀,懷抱改革理想,卻少有人能堅守正道到最後。)

在 30 歲這天能跟少年合影一張,也是充滿美意的緣分。

圖/shutterstock

阿富汗家庭,與刻板印象不同

與我們對坐的,讓人意外的,是一組阿富汗家庭,一對年輕情侶和其中一人的母親。我此生第一次接觸的阿富汗人。阿富汗,我腦中浮現的仍是那個戰火硝煙處處,古蹟文明被毀,社會制度崩解,女性處境艱難,毒品軍火黑錢竄流的地方,可憐的地方。

可我們眼前的這家人並沒有任何一點會讓我聯想到這個地方。他們穿著光鮮的衣服,媽媽穿著有亮片圖案的 T 恤,還帶一串兩圈的珍珠項鍊;年輕男子蓄短鬚,戴鴨舌帽,滑著(我沒看錯的話) iPhone 7;甜蜜的長髮女孩時不時把頭靠在男伴肩上撒嬌,纖纖指臂撫著男子頭肩,我腦中莫名浮出「喀布爾的玫瑰」這個詞。

他們是來觀光的,列車剛開時我們簡短搭話。他們從南邊坐火車而來,所以我推測他們是從南邊泰爾梅茲(Termiz)走陸路抵達的。他們對我們好奇、友善又防備,我們和少年談話時他們一直偷聽,英文較好的男子不時翻譯給妻母聽,我們談到美國時他們似乎騷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多聊。

旅行,賦予我想像力

這些隨機與人相遇、交流的片段,是我在旅途中最愛重的。當下不一定多麼精彩難忘,甚至有時候不一定感到舒服,得克服心魔和陌生人講話、經驗不同的身語模式及心態。比如我前天跟一個烏茲別克 30 歲男子講到我們結婚 3 年,但我還沒有想要生孩子時,他露出不可思議表情,並說這在烏國會被認為是悲劇。但他隨後又很認真的想了解我們所信仰的佛教,以他作為一名虔誠伊斯蘭教徒,我很感謝他的放寬心胸。

雖然只是片刻的交會,淺淺交談,能交換的也就是那些資訊。但就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對方似乎演活了一整個世界,他的姿態、他的話題、他的語調,在哪裡發笑或沈默,他正在做什麼,跟誰一起生活。

之前可能讀了許多書和報導,從歷史地理資源國際政治分析,寫大事件也寫市井小民,讀了也以為自己理解一些了,可是跟人與地短短相接,在舉手投足、街頭巷尾無意透出的訊息,就足以塑出那個讀過想像過但沒有感受的地方/宇宙。

像小時候去同學家,造訪之前你們就很要好,但去玩了一趟,聽他媽媽怎麼說話、家裏的陳設、玄關是新穎整潔或老派隨意,也說不清弄清了什麼,但就突然領悟「哦,原來我的好朋友是這樣啊!好合理。」只是現在是反向從人理解地方,這些人和地方往往超乎閱讀所能想像。旅行所帶給我,也是我渴望的,正是這如繁花、如千谷,對世界與世情與世人無盡的想像力。

 

《關於作者》

琬珮與政澤,決定以一年的旅行作為彼此三十歲的銘記。目前正在旅途中。

為什麼旅行?沒有什麼高遠理由,任性遠行很大部分只是喜歡警醒而真實活著的刺癢感-感受拋光常規生活外的粗糙,感受旅途的不便,觀察自己的不圓滿,認知到這世界有很多人和生靈,有很多的心,有很多種苦痛和快樂。

過程之中,如能增加一些知識,結交一些朋友,乃至深化一點我的信仰,那很好。如果不得,單是這樣真切開放地活著,對我已是極珍貴豐足的獲得。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琬珮與政澤、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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