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南非「貧民窟」,聽不同種族的當地人,道出各自的掙扎與奮鬥

走進南非「貧民窟」,聽不同種族的當地人,道出各自的掙扎與奮鬥

撰文:BJ周/讀者投書

朋友知道我要去南非旅遊,都很興奮地分享他們憧憬參觀的景點,比如好望角、桌山、海豹島、企鵝灘、花園大道、太陽城、克魯格國家公園等等。

我說我打算去看開採鑽石的卡利南礦坑,他們聳聳肩不反對,畢竟有鑽石那種東西;我說我要去看囚禁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羅本島,他們撇撇嘴角沒意見,好歹有知名大人物;我說我還要去看南非的貧民窟,他們睜大眼睛拉高嗓門:「什麼!你神經病啊?」

結果,我真去了 3 個貧民窟,還住在其中一個貧民窟裡。

斯泰倫博斯貧民窟的狹巷。圖/BJ周 提供

美麗的釀酒小鎮,如今發展「另類」觀光?

斯泰倫博斯(Stellenbosch)在南非西南邊,距離開普敦大約 45 公里,是僅次於開普敦第二古老的歐洲移民聚居點,這裡也是南非葡萄酒之鄉,有一個美麗的釀酒小鎮。

可是美麗的小鎮背後,隱藏著截然不同的面貌。

斯泰倫博斯的莊園農場,以及所有公家機構、私人公司,都需要大量黑人勞工從事產業粗活,在厲行種族隔離政策的時期,他們被集中在固定地點的幾十間「宿舍」生活,延續至今就成了一個純粹有色人種的社區──Kayamandi。

請原諒我用「貧民窟」一詞形容此地,南非稱之為 township,雖然社區裡也有獨家獨院和國民住宅,然而更多的是只用鐵皮、廢棄木材、瓦楞紙板搭組的房子,密密麻麻形成一片。從這裡地勢高處眺望,正好跟不遠處農莊地主的豪宅形成強烈對比。

一個有兩萬多人的窮苦小鎮,曾經被警示為「禁區」,自己闖進探索只能瞎轉,若還帶著相機拍照,分明就是「誘人犯罪」,活該不被搶也要挨揍。想來想去,我只好報名參加當地組織安排的一個 Kayamandi Township Tour。

在約定時間到集合地點,發現只有 3 人,就是導遊、我和另一位遊客,剛好達到最少 2 人才開團成行的條件。我們的導遊長得有點像唱 " Don't Worry, Be Happy " 的 Bobby McFerrin,所以我小費有給比較多。不是啦,他正好出身這個社區,人家刻苦上游,出去念大學,假期回來打工籌學費,你說能不支持嗎?

因為知根知底,又是熱血大學生,他跟我們熟了之後,帶我們看公共用水間,指著不停從破管子流了一地的水說:「開普頓水荒缺到要限水,這裡到處漏水都沒人鳥。該高興還是難過?」又帶我們去看門口滿滿是人的小房說:「這是我們鎮上僅有的一間公立醫院,每天看病的人從早排到晚,因為只有一位醫生,他想增加人手都沒辦法,向政府要求多年沒人要來。年歲大了也不能退休,病人都苦苦哀求他別走。」

我好奇問「現在已經是你們自己人執政,怎麼還不能改善這裡的情形?」他苦笑說,「政客選前都說要替人民爭取福利,選上了就替自己爭取福利。政治是替有錢人服務的。」我很驚訝他有如此深刻的認知,鼓勵他以後服務鄉里,他搖搖頭說:「我的夢想很小,就是有朝一日把我家人從這裡接出去。」

雖說是貧民窟,社區裡還是有托兒所,可能常會對外展示,設施還算整潔,10 來位小朋友也毫不怯生,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珠,天真可愛跟著老師大喊「歡迎」。據說他們有些父母是青少年,還正在對面高中教室上課。看完他們唱歌,我把隨身攜帶的糖果交給老師,見到他們開心雀躍的神情,我有點後悔沒有把餅乾也帶來。

參觀行程還包括「激勵」社區內的創業,就是帶去他們的工作坊買 T 恤、陶藝、手工藝品,另一位遊客啥都不買,我覺得人家介紹了半天,又同意我們拍照,在這種地方謀生不容易,尤其有些串珠項鍊和耳環是社區裡 13-18 歲的女孩製作,賣得的錢用來買她們的洗漱用品,你說怎能也不支持一下?

壓軸是去品嘗 Mamma Swartbooi 的家常食譜。從她家門前的街道名稱也是 Swartbooi,可以得知其家族在當地受到的尊重。事實上,Mamma Swartbooi 不僅是許多國際志工計畫的寄宿家庭,也是外國遊客尋求體驗南非民族柯薩(Xhosa)美食的「餐廳」。 

品嘗 Mamma Swartbooi 自製的薑汁啤酒,喝起來有點像稀釋的甜酒釀,帶有一股清香,好喝極了。兩樣南非傳統菜餚雖是素菜,夾在小麵包(vetkoek)裡的味道就是那麼搭調,我們幾乎吃個精光。一面聽 Mamma Swartbooi 閒話社區過往,才若有所悟這根本是在聽耆老講史,好像蠻多媒體訪問過她。離開時,她送我一枚南非彩虹旗別針,我回送她一只台灣島狀鑰匙圈,她很驚喜地道謝,不知道是從無台灣人拜訪,還是別人都沒來這套?

斯泰倫博斯的貧民窟多用鐵皮和廢棄材質搭建住房。圖/BJ周 提供

首都的貧富差距,與不同人種的歷史

在南非的旅途上,除了落腳青年旅館,我還選擇了幾家民宿,無非是期望貼近民間生活實況。到 Fish Hoek 住進「麥克的房間」,荷蘭後裔的男主人迪迪用自己打造的石灶烤麵包、烤羊肉招待客人,女主人露露做沙拉、開紅酒、上甜點,餐飲氣氛十分融洽,我一路行來接觸的都是黑人悲情歷史,在這裡卻聽到白人移民的奮鬥故事。

要說我的感觸,身為一個外來旅人,在一個國度兩個星期,看到的風景不過是些皮毛,人文裡承載深沉、幽微的複雜性,豈是幾眼就能透徹底細?非洲歷史從「人類之母」露西說起,直到白人侵占殖民,究竟是怎麼演變的?再回顧世界文明歷程,弱肉強食以各種面目、理由、手法和途徑,不斷在各國各地各時期重演,這才是人類的本質真相吧。 

雖是南非立法首都,開普敦的裡裡外外都有貧民窟,早期是種族隔離所致,後來是貧富懸殊以及非法移民所致。開普敦南邊靠海的 Fish Hoek 原本是捕鯨的村落,「麥克的房間」在一塊花草扶疏的私人住宅區,一街之隔的 Masiphumelele 卻是一個髒亂不堪的貧民窟。

南非治安惡名昭彰,貧民窟的犯罪率往往居冠,我隨身材高大的迪迪去貧民窟找他的雜工,坐在迪迪的車裡進入時,或走或站的人們都炯炯注視著我們經過,我忍不住問:「你一個白人進到這裡安全嗎?」迪迪說:「我常來,有時還送點物資給他們。不過,此地也不宜久待。辦完事趕緊走。」

薑汁啤酒和柯薩美食。圖/BJ周 提供

南非最大城隔壁,一度是最大貧民窟

離開南非前夕,我來到約翰尼斯堡附近的索維托(Soweto),這地方厲害了,第一位民選黑人總統曼德拉、諾貝爾獎得主圖圖大主教,都曾經住在這裡,「索維托起義」影響了南非後來結束種族隔離政策,也是今天南非青年節的由來。

約翰尼斯堡是南非最大城市和經濟文化中心,索維托卻曾經被稱是世界最大貧民窟,然而在貧民窟裡也有階級區別,我住的民宿在索維托靠近奧蘭多(Orlando)西邊。奧蘭多也曾經是 3 萬貧民紮棚的營地,政府於 1930 年前後在此建了一萬多棟房子,提供給在約城工作的土著。所以,我住的不是鐵皮屋。

可是這間民宿沙發是破的、電視壞了不能看、WiFi 網速蝸牛漫步、沒有免費的咖啡。這些對我都不成問題,我沒時間坐沙發看電視、我下飛機就買了 SIM 卡,去參觀當地超市順便買了食物和咖啡。就連房外角落一個僅容轉身的洗澡間,裡面有結網的蜘蛛和飛舞的蚊蟲,我也用洗戰鬥澡的本領克服挑戰。因為我能理解,也有心理準備。而且樂觀的說,至少有熱水淋浴,夜晚睡得安寧。

走過世界許多地方,每一趟旅行都累積我對人類社會更多面向的認知比較。南非這一次,讓我心懷感激:在台灣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關於作者》
BJ周
想當總統的志願被蔡英文先登,想當世界領袖的美夢被川普粉碎,我只能囚禁一個不安定的靈魂,遊走在這個不安定的世界。從事過許多仰人鼻息的工作,沒有像比爾蓋茲那樣的成就可以攤出炫耀,只好在格子田裡隨興耕耘,希望得些瓜果分予他人。哎喲,參觀貧民窟算什麼,我最喜歡的是逛鬼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斯泰倫博斯的貧民窟與身後的地主豪宅成對比)BJ周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