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學系畢業後,我到非洲為兒童募款──然而孩子的反應,卻令我羞愧

管理學系畢業後,我到非洲為兒童募款──然而孩子的反應,卻令我羞愧

撰文:Chinchen.h/一個人的世界拼圖

想到非洲,你會想到什麼呢?

熱帶雨林?悶熱而潮濕的氣候?瘧疾、黃熱病、伊波拉等各項疾病?大草原?動物大遷徙?令人熱血沸騰的探險 Safari?沒水沒電的貧困原始生活?

我的非洲,是藍天白雲下一群部落裡,儘管生活貧苦卻懷抱希望,對外來事物充滿好奇的孩子們。

大學畢業後,在非洲尋找人生方向

6 年前,方自管理學系畢業的我,曾一心以成為專業商管顧問為人生目標;最後一個暑假,我揣著不安的心,毅然決定隻身踏上非洲、開拓自己的眼界,探究當地的市場、尋求潛在的機會,並期待可以透過一場以商業為核心的背包旅程,發掘出適合自己的發展方向。

然而,半年後,當著即將起飛的班機、面對阮囊羞澀的窘況,與父母長年的期待,我選擇了一條無人指引、沒有目標,或許甚至缺乏前景的方向,留下來,留在非洲,讓這片滿布荊棘的古老大陸定義我。

儘管理想戰勝了理智,但對未知的懼怕,始終令我像無頭蒼蠅一般焦躁地原地打轉;留下來,但留下來後,該如何是好?存活,是了,我必須先找個基地,以盡可能便宜的方式生存下去再做打算。

尋找自我是一條長遠的旅程,儘管越是困難收穫越多,也總得準備好、吃飽喝足再上路。我於是輾轉透過友人的介紹,聯絡到坦尚尼亞北部馬賽部落的部落領導──亨利和朵莉絲,他們是一對經營旅遊業、正打算辦理部落兒童收留所的夫婦;經過簡單的面試後,我於是動身前往,目標是為此兒童收留所進行全方面的架構規劃。

圖/Chinchen.h 提供

兒童收容所,資源嚴重不足

少不經事的時候,我們都曾是妄自尊大的少年,以為手操知識和理論,便可以輕易掌握另一個現代發展相對落後的世界。

坦尚尼亞的兒童收留所,座落在乞力馬扎羅的山腳下,是一座矮而簡單的水泥建築物,一廚一廳兩房,沒有水利系統,亦缺乏電力照明。我走動著查看整體環境,餘光只見一群小小的孩童們窩在角落、徒手捧著米,顯是正在用餐,他們怯生生地打量著我,目光裡盡是好奇,再更後面,亨利和朵莉絲招募的年輕保母微微地點頭致意。

「目前的情況是我們收留了這些孩子,因為他們的父母或是死亡、或是沒有能力和資源照顧他們,這些孩子年齡最小的 4 歲,最大的 9 歲,都是女孩;由於當地的習慣,女孩子是不值錢的,所以我們收到的也大多都是女孩,被整個家族拋棄的女孩。

目前我們有一個 24 小時看顧他們的保母,她與孩子們一起住在這裡,同時照管孩童三餐,同時,我預計找個英文老師來教導他們正確的官方語言。但我們確實有些資金上的問題,」朵莉絲解釋著。「你知道的,儘管我們經營小旅館和 safari,但其實我們真的也沒有太多充裕的資金可以提供完整的照護系統,有的時候連提供 15 個孩子簡易的三餐,加上保母費都是問題,更別提提供教育了。」

圖/Chinchen.h 提供

渴望證明自我,卻忘了「以人為本」

我於是一刻也不浪費,雷厲風行地以 4 年的大學專業教育為藍本,將整座兒童收留所搬上紙面,並開始從各角度規畫與分析:

1. 尋找贊助
2. 尋找政府補助
3. 準備贊助活動
4. 尋求其他資金可能性
5. 課程安排規劃
6. 兒童收留步驟與規劃

因著焦急地渴望證明自我,我盲目而麻木地趕著贊助企劃書、規劃著收留所系統、拍攝形象照片、教導孩童唱著煽情的歡迎曲,並搭配簡單的舞蹈動作以準備贊助活動、安排收費志工計畫,甚至打造出觀光式的傳統串珠計畫──邀請外國人付費來與套上傳統服飾的孩童們一起學習製作傳統串珠、讓孩子們寫下自己的願望小卡,並纏上他們所製作的串珠,以行銷的手法加以兜售⋯⋯。

我沉醉在掌握一切的美好之中、計數著賺取到的資金、分析著整體的經營效益,且深信,只要透過這些活動便可以回收資金,擁有資金後,便可以為孩子們提供更良好的環境和資源。

「我不想做這個!」某天,小小的人兒甩開了手上的針線,珠子隨著她暴躁的語氣落了一地。我開口欲言,卻尷尬地不知道該如何以史瓦希里語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甚至不知道她叫做什麼名字;我震驚地望著一個個錯愕且令人感到陌生的孩子,我這才發現自己對他們完全不了解,只是高舉著「為你好、幫助你」的標語,以冷酷的姿態在管理著他們、安排著他們的人生。

是的,「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是由善意鋪陳的」,於孩子而言,這項目標導向的攢錢活動,無非是一場前往地獄的旅程。

作為兒童收留所規劃者,尋找資金固然重要,但兒童收留所代表的真諦──給予沒有家的孩童關愛與照顧,卻應該更為重要;作為商管學院的畢業生,我挫折地發現自己根本上不夠理解組織內容,只是狂妄地以自以為是的方式進行管理,並為此沾沾自喜。

以「上對下」的姿態施予,往往源於無知

數日的反省後,我取消了所有的募資活動,帶著紙張、色筆回到兒童收留所,向孩子們道歉,並重新進行彼此的自我介紹。同時,開始以史瓦希里和英文的語言交換和他們進行平等的互相學習,傾聽他們的聲音,亦學習從他們的眼睛看世界、以他們的方式和他們共同生活、學習他們的熱情、樂觀、好奇心和不論環境多麼困難卻始終懷抱希望的正向力。

後來,透過孩子們,我學會了簡單的史瓦希里語、學會了生火、學會了挑水、學會了以石頭過濾河水、學會了再糟的食物都值得被珍惜、學會了在貧困中仍懷抱希望及感恩、學會了尊重與同理心,更透過這一切學會了以人為本,有些價值不是金錢和效益可以衡量,和有效的幫助是以不論年紀、宗教、膚色、信仰、種族、教育等全面向的平等和理解為前提。

當我們在給予幫助的時候,或許,時常潛意識裡會認為自己正在給予,屬於相對高等的階級;甚至當我們在國際上所定義的第三世界國度旅遊時,時常亦會不小心留露出某種類型的上對下或是稍顯歧視的姿態。

說到底,這不僅源自於我們的無知、狂妄和缺乏自信、源自於我們下意識的排外心理、源自於我們對不熟悉的事物的懼怕,更是源自於我們過高的自尊心和缺乏的同理心。唯有當我們真正開放了心胸,以平等且尊重的姿態去接納、學習並理解彼此的不同,我們對外的探索、對自我的摸索才真正具有意義。

教育不在課本裡,來一場重塑自我的志工旅遊吧!以謙卑的姿態向你認為需要被幫助的人好好學習,你原以為的給予,將會成為另一種收穫。

圖/Chinchen.h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hinchen.h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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