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埋怨命運不公,直到以記者身分走進獅子山,才驚覺「公平與否」從非重點

曾埋怨命運不公,直到以記者身分走進獅子山,才驚覺「公平與否」從非重點

撰文:徐培峯/讀者投書

2016 年,我終於完成雅思考試及一切的申請,啟程前往英國,準備就讀伯恩茅斯大學的多媒體新聞碩士。出發前,我對歐洲這樣的先進國家感到很羨慕,甚至會覺得有點不公平:憑什麼他們可以一出生就享有這樣的生活條件──沒有制式升學壓力、沒有很壓迫人的社會價值觀,有著進步且友善的國民、無數的機會和幸福的人生?但當我經歷了一趟非洲行,我才知道,世界好大,同時好不公平,但這並不重要。

碩士畢業專題,意外開啟的緣份

本文要和大家分享的故事,有個重要的核心人物──我的好友 Allieu Badara Mansaray(以下以 AL 代稱)。AL 來自獅子山共和國的首都自由城(Freetown),在華盛頓擔任記者和編緝超過 15 年,曾報導海地大地震以及不少非洲戰爭。我很幸運的跟長期浸淫在西方媒體,並擁有國際採訪經驗的他,一起在伯恩茅斯大學當同學。因為他,才有了這趟非洲之旅。

事情是這樣的:為期一年的碩士人生,需要通過最後發表取得學位。我們科系的畢業專題,要求學生做一則新媒體的互動式報導。而前往西非的獅子山共和國的起點,是在第一次討論畢業專題的課後的一段閒聊:

AL:Hey Casper,  you are a really nice guy, would you like to visit my home?(嘿 Casper,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想來拜訪我家嗎?)
我:Oh ok! We can chill in your dorm, I will grab some drink. (哦,好啊!我們可以去你的寢室,我會帶點飲料。)
AL:I mean Africa bro, Africa!(我是指非洲,兄弟,非洲!)
我:What?(什麼?)
AL:Yeah! Sierra Leone, Freetown.(是的!獅子山,自由城。)

畢業專題需做互動式的線上報導,以這個地方為題材,其實挑戰相當大,首先事前的調查就是一大難題,連帶影響到題目的選擇;其次就是人身安全問題,連在當地基本的食衣住行,我都沒有概念與把握。儘管如此,我還是秉持著冒險精神,選定以該國的教育體制為大方向,作為這次報導的核心主題。

一個該是上課日的上午,兩個目測五六歲的小朋友在車陣中行走。圖/徐培峯 提供

獅子山:罕為人知的國度

在過去,非洲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災難與貧窮的代名詞,但並沒有實感,新聞媒體或是各種資訊都呈現她困苦的一面,同時,因為西方媒體的主宰,也影響了亞洲的我們對非洲的刻板印象。但我認為這是需要有些改變的,我們其實可以針對非洲大陸,做出更多元更細緻的報導。也因此,我想用自己的五官去體驗,並且把我所見所聞,透過記者專業分享出去。

獅子山是什麼時候躍入西方視野的呢?據瞭解,是在 1462 年,葡萄牙探險家登上這片土地開始。獅子山共和國(Sierra Leone,也譯作塞拉利昂)的由來,正是出於葡萄牙語 " Serra de Leôa ",意思是「母獅的山」。歷經荷、法、英等歐洲國家的殖民剝削,一直是歐洲奴隸的供應地;直到 1961 年 4 月 27 日,獅子山才宣告獨立。儘管如此,國內的貧窮與紛亂卻似乎從未停止,電影《血鑽石》所刻劃的就是這個國家。

而再次讓她躍上國際新聞版面的,則是造成全球恐慌的伊波拉疫情。2013 年 12 月,病毒開始在西非蔓延,不僅是伊波拉出血熱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疫情,也是該病毒首次登陸西非,死亡率之高讓全世界聞之色變。

根據報導,截至 2016 年 1 月 14 日,世界衛生組織及多國政府共錄得 28,637 宗感染個案及 11,315 宗死亡案例,而光是在獅子山,就佔了 14,122 例感染個案,並造成 3,955 人死亡,死亡人數僅次於賴比瑞亞。

乘坐從機場往首都的超載渡輪,吵雜聲隨著越靠近首都碼頭而沸騰。圖/徐培峯 提供

「你可以責怪它們,但也請你理解」

2016 年 4 月,我踏上了這塊土地。當我抵達機場時,心中有股感受:「哇!這樣也可以稱作是機場?」簡陋、混亂、不乾淨,印入眼簾,而更讓我吃驚的是,放眼望去,我意識到我是全場膚色最淺的人,而且許多人都在盯著我看。我跟著朋友快速地準備出關,這時就遇到了這個國家的一大難題──貪污,而且是自上而下的貪污。

在旅行前做的資料準備中,就看見許多外媒針對該國貪污問題的報導,以及來自國際的資源,無法真正送達有需求的人民手中等等。而就在當下,一個當地的入境海關人員,便正用手做出暗示性的動作,並用帶著非洲腔的英文說:" Do you have gift for me? "(你有禮物要給我嗎?)我愣了一下,以為是玩笑話,但只見他另一隻手夾著我的護照,卻沒有要蓋章或是審查之意。

" It takes time if I didn’t receive any gift. "(如果我沒有收到任何禮物,就會花點時間)我終於意會過來,這是在勒索我,朋友已經走了出去,這還是第一次被海關勒索,驚嚇之餘,腦中開始打轉,到底要給多少錢?如果不給會怎麼樣?如果給了會不會無限上綱繼續勒索?

這時靈光一閃,我拿出我包包中的一袋 M&M,故作鎮定的問:" Hey, do you like chocolate? "(嘿,你喜歡巧克力嗎?)此時,他一把拿走我的巧克力,嘴中念念有詞,似乎連我的身份都沒有確認,就讓我入境了。

走出海關到了大廳,我跟朋友分享這件事,他告訴我:「你絕對可以責怪他們,但也請你了解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這句話深深印在我腦海中,也是我獅子山之行的第一堂震撼教育。

作者與當地報社記者的合影。圖/徐培峯 提供

小學校園參訪,改寫我對「不公平」的認知

風塵僕僕的我們,熬夜到早上,只為趕搭「渡輪」前往首都。當天晚上完全沒有電、沒有燈,只知道周遭有許多人依然沒睡,當地人彷彿也正打量著外國人的視線。

抵達了首都機場碼頭,不意外的,隨即被搶著載客的司機圍住。在一陣混亂中(我緊抓著行李,大概有三四個人打算直接把行李搬上車讓我們「就範」)終於上了車,這時坐在前座的 AL 轉頭跟我說:" Hey Casper! Welcome to Africa! Bro! "(嘿 Casper,歡迎來到非洲!兄弟!)

在大約 4 小時的典型非洲交通後(AL 說我們大約移動了 70 公里)我們終於抵達落腳處與第一站,由 AL 大姐經營的國小,而這也是我探索這個學校的教育情況的第一步。

這所國小在當地來說是相當不錯的私立小學,與 AL 的大姊表明來意後,我便開始探索「校園」。當然,這跟我所知道的校園有很大的差距,不過在看過一路上的建築與道路後,可以看出這所學校是有相當財力的家長才能負擔得起,而這所謂的「相當財力」,一個學期折合新台幣可能也才 3,500 左右,卻有很多家長需要以每個月分期的方式付款。

每一間教室幾乎都沒有燈,甚至連窗戶都沒有,有的只是一道從門口照進來的陽光,讓人感覺諷刺的是,在室外如此毒辣的陽光,卻連教室的彼端都無法照亮,這似乎與這個國家的現況呼應著。

整趟旅程中,最讓我衝擊的畫面,是一對大約四五歲的小朋友,在一個理應當在學校上課的炎熱白天,緊抓著彼此,從車水馬龍的山坡緩緩向我走過來、經過我,並走向未知的遠方。我沒有攔下他們,問他們怎麼在這,因為當下我是無語的。這時我深刻體會到,不公平這個概念在我心中重寫,當你以為自己身處於弱勢的一端,心中卻響起一個巴掌聲:

嘿!過去你到底在抱怨什麼?過去你到底在埋怨什麼?憑什麼你可以輕易地取得乾淨的水、便宜的電力,甚至從來只是煩惱要吃什麼,而不是有沒有得吃?你來到這個世上到底在做什麼?看著他們遠去的嬌小背影,雖然熾熱,但我卻感覺背後有一滴冷汗,一個聲音告訴我:嘿,你只是運氣好生在台灣。

我用鏡頭與攝影機捕捉下了這一個畫面。從那個時刻開始,「不公平」這個概念被重新定位了──不是發現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是思想上的昇華,從另一個層次,開始反省與思考你來到這世界上的原因,並且真正接受不公平這個事實。而當你從中找到個人生命的意義與使命感之後,糾結於公不公平不再是重點,而是完成使命的旅途的一部分;認識到不公平以後的行動,才能真正帶來影響。

回到了英國,抵達我出發的蓋威特機場,人群依舊穿梭,回想起在獅子山共和國的小朋友們,對比眼前穿著名牌名錶,準備要飛往名勝景點度假的旅客。在我心中他們都只是過客,只有自己在實現理想的路上,靜靜的走著,並把那些旅途上的見聞,內化為理想的動能,這就是這趟旅程帶給我的意義。

一個小學年紀的孩子在大街上販售塑膠包裝水。圖/徐培峯 提供

備註:文中礙於篇幅,很多旅行的細節無法一一描述,如果讀者有興趣,可以參考我的部落格 CasperMedia.org

《關於作者》
徐培峯,新竹人,英國伯恩茅斯大學多媒體新聞系,前文字記者、私立大學教育工作者、無障礙喘息服務旅遊雜誌編輯,目前在企業擔任社群行銷人員,同時經營數位學習網站「寡聞社CasperMedia」,期許自己在資訊爆炸的現在,能過像一盞數位天燈,透過不斷分享經驗,解決每個人心中的小難題,點亮每一個靈魂。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徐培峯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