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我們為自己出征」:蘇聯軍人 Rimas,與他的「波羅的海獨立路」

「1989 年,我們為自己出征」:蘇聯軍人 Rimas,與他的「波羅的海獨立路」

撰文:楊迷斯/讀者投書

要了解波羅的海三國,得從一場獨立運動說起⋯⋯。

身為軍人,仍無畏走上「獨立之路」

Rimas 是我這次波羅的海之行認識的立陶宛人,不過比起立陶宛文,他更熟悉俄羅斯文。

「如果你可以翻譯成俄羅斯文,我會更容易理解你的話。」當時我正用 Google 翻譯,不斷的從英文翻成立陶宛文。

Rimas 今年 53 歲,出生在距離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約 20 公里的一個小鎮。如果翻閱 1990 年前的立陶宛地圖,這個鎮大約就位在立陶宛與俄羅斯的交界。

他告訴我,小的時候在學校裡只能用俄語溝通,立陶宛語只能在家裡說。這感覺很像我爸爸那個年代,那個只能說國語、不能說台語的年代。也因為這樣,Rimas 的俄語一直說得比較流利。

離開學校後,他選擇從軍,加入了俄羅斯軍隊。

「咦?你怎麼會加入俄羅斯軍隊呢?」我驚訝的問他。

「在當時,立陶宛軍就是俄軍,沒有差別。」他很淡定的回我。

他拿出當年當兵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非常年輕。他手指著照片裡的衣領,領子上有個徽章,那個章就是當時蘇聯的軍隊標誌。

我們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認識,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充滿笑容的人」,穿著白襯衫、西裝褲、一雙皮鞋擦得不太亮。他有著一張與年齡不符的臉,也許是樂觀的心態讓他長保青春吧!

Rimas 33 歲退伍時的軍裝。圖/Rimas 提供

然而,就在 1989 年 8 月 23 日那天,波羅的海三國約好當天下午 7 點,在指定的公路上,牽起一條從立陶宛維爾紐斯到愛沙尼亞塔林的人鏈,人們手牽著手並維持 15 分鐘。Rimas 當時就在維爾紐斯長長的隊伍之中,儘管互相不認識,他仍雙手牽著他的同胞,在那短短的 15 分鐘裡面,他覺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刻。

那一天,三國人民共約 200 萬人,連成一條 675.5 公里長的人龍,他們的訴求其實很簡單,就是要求蘇聯承認三國的獨立地位。

「當時我們國家人口大約有 350 萬吧,有約 100 萬的立陶宛人參與了這次活動。」他充滿自信的說著。

「你當時不是俄羅斯軍人嗎?你能參與這樣的活動嗎?」

「也許不能吧?!」他露出有點奸笑的表情,「我脫下我的軍裝,跟我的同胞站在一起,因為那是對的事情。30 年過去了,那仍然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一步一腳印,走出世代奇蹟

維爾紐斯主座教堂是波羅的海之路的起點,教堂旁的空地上,有一塊石板寫著 " STEBUKLAS ",這幾個字是拉丁文,如果翻譯成英文則是 MIRACLE,也就是奇蹟;所以今天人們都稱呼它為「奇蹟地磚」。傳說踩在石板上順時針轉三圈,再逆時針轉三圈,然後跳三下,許下的願望都會奇蹟般的實現。這是一個維爾紐斯繞不過的景點,大部分到此一遊的訪客都一定會來這踩踩地磚。

在奇蹟磚附近還有另一面石板,石板上有一雙腳印,那是為了紀念波羅的海之路,由三國首都市長及官員共同建立的石板,在石板下面還放有一個記憶膠囊,裡面寫著給未來的人的話。類似這樣的石板,在波羅的海三國都各有一塊,只不過維爾紐斯這兩塊石板的名氣似乎較高。

Rimas 的解釋是:「蘇聯有 15 個加盟國,立陶宛是第一個獨立的國家,也許是因為立陶宛對蘇聯的獨立之路開了第一槍,所以更多人記住這裡。」不過我猜想是因為這裡遊客比較多吧!

圖/楊迷斯 提供

我們從維爾紐斯,途經特拉凱(Trakai)、考納斯(Kaunas)、希奧萊(Siauliai)來到拉脫維亞的首都里加(Riga)。在里加的自由紀念碑附近一處地板,聽說有著第二塊石板。在此之前,我曾詢問如何找到拉脫維亞及愛沙尼亞的石板,其實連他自己都未看過另兩塊石板,不過他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方向:

「我想石板都會放在跟波羅的海之路有關的地方吧!如同維爾紐斯放在主座教堂,因為那是起點。」

趁著清晨散步,我先走到自由紀念碑,然後在附近搜索,很快的就在往市區方向的地板上,看到與維爾紐斯類似顏色的石板,走向前看,果然是一雙腳印。

圖/楊迷斯 提供

1989 年的波羅的海,三國總計人口數約 800 萬,其中包括蘇聯控制的大量移民約 273 萬。在蘇聯不斷恐嚇威脅之下,最後站出來的仍高達 200 萬人。我望著石板上的那雙腳印,看看前方,再看看後方,想著當年是多大的力量驅使著 200 萬人站出來?據說連農村的人都放下鋤頭,搭上車來到指定的位置等待。

「你們有想過結果是壞的嗎?」我問 Rimas。

「嗯,當然想過,但每當想到我們漸漸地失去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傳統,連我們的語言都一點一滴的被蠶食著,就如同我對母語的認識竟然不如俄語一樣,那是很悲哀的事情。總有人要站出來面對這些事情,否則我們的下一代只會比我更糟。」

他接著說:「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到一些大事,1989 那一年就是,而我們把握住機會為自己出征。那天在維爾紐斯的教堂前,來了幾千人,我們一整天都待在那。那些農村的人透過收音機,搭上免費的巴士到距離最近的指定公路集合。我想人生就像是一面鏡子,你笑它就笑,你希望是什麼樣子,它就顯現什麼樣子。」

蘇聯加盟國人民,共享歷史不分國界

結束拉脫維亞的旅行,我們沿著這條獨立之路,經過錫古爾達(Sigulda)、采西斯(Cesis)等,來到愛沙尼亞。相比於立陶宛與拉脫維亞,這裡的人口最少,然而參與活動的人數比例卻最高,約有 70 萬的愛沙尼亞人響應,而當時人口也才 160 萬左右。時至今日,愛沙尼亞仍然是三國之中人口最少的國家。

「你們國家有多少人呢?」Rimas 問我。

「2,300 萬左右。」當我說出這個數字後,Rimas 張大嘴巴說著「天啊⋯⋯」。

「那你們也會上街頭抗議嗎?人數多嗎?」Rimas 問我。

「人數多少我不清楚,但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那些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權力。」

其實 2004 年的台灣也辦過類似的活動,當時我還是個國中生,也沒有很了解狀況,只記得我拿著氣球站在村裡的叔叔阿姨旁。Rimas 聽到台灣也有類似的活動很開心,他問我:「然後你們成功了嗎?」我還真不知道最後我們的訴求有沒有成功。

這一路從立陶宛到愛沙尼亞,我發現 Rimas 都能與當地人對話,現今三國所使用的語言都已經是自己民族的語言,年輕一輩大多無法彼此交談。而那些經歷過蘇聯統治時期的人,基本上都會說俄語,也因為他們共同都有這一段回憶,他們之間的國界線消失得無影無蹤。

圖/楊迷斯 提供

愛沙尼亞除了參與波羅的海之路外,其實早在蘇聯統治其間,就不斷透過不流血的抗議運動來爭取獨立,那就是有名的「歌唱革命」(Singing Revolution)。這場革命延燒到整個波羅的海,在拉脫維亞及立陶宛都有類似的活動,或許就是這些不間斷的有聲抗議,推進了民主的進程,促使了 1989 年的波羅的海之路,然後相繼獨立。1991 年,3 國相繼舉行了獨立公投,分別以 93.2%(立陶宛)、74.9%(拉脫維亞)、78.4%(愛沙尼亞)的高支持率,順利脫離蘇聯。

我們在愛沙尼亞首都塔林的自由廣場上徘徊,順著 Rimas 的套路,終於在一座小山坡上找到石板。當我拿著照片給 Rimas 看時,他開心的笑著。正如同阿姆斯壯的一小步一樣,波羅的海人們的這一步伐,在全世界民主自由的奮鬥史上刻下深刻的一筆,而石板則成了民主的敲門磚、試金石。

Rimas 與我在塔林的碼頭分離,離開前我把隨身的小國旗送給了他,他開心的收下,「我很高興能遇見你們,在此之前,我沒有任何的台灣朋友,現在我有了。」

我轉身進入碼頭。搭上往芬蘭的輪船,站在甲板上,我不斷地想著那句話:「人生就像一面鏡子。」

離別前的一刻,我們期許未來能再見面。圖/楊迷斯 提供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楊迷斯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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