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旅行不再笑著結束──我在土耳其,被迫面對心中的矛盾與恐懼

當旅行不再笑著結束──我在土耳其,被迫面對心中的矛盾與恐懼

撰文:KYY/讀者投書

「我想要帶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後一起去東京和巴黎。」歌詞如是唱著,估計大多數人也這樣定義土耳其,如同東京和巴黎一般,浪漫奔忙。我依然記得降落阿塔圖克機場當天傍晚,天際線與油彩質地的淡橘色到墨藍色,如何柔美地勾勒出伊斯坦堡的第一印象。有那麼一瞬間,我暫時放下了到來土耳其前的顧慮,以及為了服務學習任務的準備,以為一切都會像過去的每趟旅行一樣,舒適、享受地展開,笑著結尾。

伊斯坦堡作為歐亞大陸往來的橋樑,除了厚實的歷史底蘊和日夜擾攘的人車,其實還有無數黑暗的角落,正在上演一齣齣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伊斯坦堡的夕陽。圖/KYY 提供

他的眼裡,沒有表情

2 月初的伊斯坦堡夜裡,氣溫大約 8 到 10 度,可能因為前一週剛從首爾回來,所以不覺著特別冷。好不容易結束了一整天的行程,總算能在熱鬧的舊城街區(聖索菲亞大教堂附近)逛逛,一心想覓個幾樣只在書本影片中看過,卻從沒真正品嚐過的土式料理。最後決定買了份  Künefe,一道經典的土耳其「牽絲」甜點。就這樣,我一手端著甜點,另一隻手勾著托特包,在伊斯坦堡大街上,6 個大學生浩浩蕩蕩地踩踏夜色與街燈。直到我的右腳,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黑。我記得那裡不是騎樓,是鷹架,比其他的地方更暗一些,但再暗,也擋不住我從那雙瞳孔裡看見的「沒有情緒」。顯然,絆住我的是個小孩,身高還不到我的胸口,一手抓住我的包,並舉起另一手想要拿我手中的 Künefe,我下意識地把手舉高,在與那孩子對上眼的瞬間,心頭湧上萬千複雜的感受。已經想不起來當下精準的情緒,只記得身邊兩個來自友人的聲音,E 說「不能給他」和 V 說「就給他吧」,兩個聲音分別說出了我的理性與感性。

心一橫,我在同伴的保護下抽開了腳,並且讓(比我高的)人從我手中接過 Künefe。我到現在都還沒能篤定結論,這個選擇到底是正確還是殘忍。事後我們推敲,那孩子原本是在媽媽懷中,直到我們走經過才從毯子裡鑽了出來,像是受過訓練的軍人,他知道要做什麼,無需思考,沒有絲毫遲疑或膽怯,一旁的媽媽也只是冷眼旁觀,沒有出聲制止。她怎麼狠心。

溫度持續降低,一股混雜著同情與不解的情緒,堵住了所有我想說的話,一方面受到驚嚇(晚上走路走到一半,有人突然抓住你的腳其實很可怕),一時半會也無法排解方才經歷的幾幕畫面。我在想,他們是每天都露宿街頭嗎?晚上這麼冷,還飄著雨。那孩子是被訓練成討食物的工具嗎?他們是被迫離家逃到土耳其的敘利亞難民嗎?

那碗有故事的 Künefe。圖/KYY 提供

敘利亞難民學校:有些悲傷無法和解

當天行程其實是這樣的,早上與在土台商先進在酒店進行會談與餐敘,分享我們的服務學習計畫(本次計畫於土耳其代尼斯里執行),因而在台商代表周如意女士的牽線下,臨時安排下午前往伊斯坦堡市郊的「敘利亞難民學校」,接受了一場於身於心的「震撼教育」。

驅車前往敘利亞難民學校途中,胃裡的食物微幅翻攪,因為時差和車程有點頭昏腦脹。一路上,伊斯坦堡的樣貌像一部快速翻頁著的連環動畫書,因為感官鈍化造成視覺暫留,分外令人感慨。我想起紐約和巴黎街頭也有遊民、香港和台北的街巷時有高矮不一新舊雜陳的屋舍,想起每座城市的完整,都是建構在不同人的幸福和辛苦之上,不曾因為公平與否而調整運轉節奏。

難民學校整體環境實在與我們住的熱鬧觀光區大相逕庭,質樸之外還漫著幾許淡灰色的淒涼感,但進入到建物後,我知道他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起碼還有個庇護。

老實說,「敘利亞內戰」這個標題在我心中並不立體,總偏見地貼上遙遠、伊斯蘭、偏激殘暴、難民等標籤,但當我走往地下室集會空間,心上細胞開始揪緊,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敘利亞難民」的學校裡時,才明白是過去狹隘的我,把難民的標籤塗得太黑──其實我們沒有不一樣,同樣有五官和四肢,也有心和眼淚。

在親自見到、擁抱了這些難民老師,短暫和他們相處了一小段時間(由於語言隔閡和時間關係,交流有限,老師們多以阿拉伯語授課),並且透過影像聽到一些難民孩子的故事與心聲後,我不得不理解,有些悲傷將永遠沒有被和解的一天,時光也只是雪上添霜。

他們只是想讀書,只是想安穩地跟家人待在一起,他們跟世界上所有同年齡的孩子一樣,也是有夢想的,飛行員、醫生、律師⋯⋯但更多的時候,他們只能無助地、一再地問,我們的家還在嗎?我們還能再回家嗎?這段在伊斯坦堡的插曲,讓我重新定義了悲傷,是你再無法從生活中的各種情緒中辨認,希望與渴望的差異,失望與絕望的距離。

敘利亞難民學校(玄關)。圖/KYY 提供

抱怨與珍惜,只在一念間

在 48 個小時內,阿塔圖克機場的夕陽、希爾頓飯店的午餐、冬夜裡乞食的母子、敘利亞難民學校的故事,還有諸多無法細數的伊斯坦堡碎片,毫無邏輯地碰撞成一團,像顆火球砸在心口──別說吞嚥,我連想喝口熱紅茶緩緩胃部不適,都像慢動作。

第一次,旅行在我心中的樣貌被徹底解構,一直以來,出國旅行都是美景美食、陽光海水、滿載而歸的行李箱和記憶卡,以及零零散散的隨筆記事,伊斯坦堡卻用兩門課,冷不防地扒開了我過分幸運的軀殼,挖出內心的同理和恐懼,來面對這個世界鮮少被注意的黑暗角落 。

要說這趟旅程帶給我什麼改變,其實我每一次問自己,答案都不盡相同。隨著時間推移,這些複雜的情緒和感受漸漸被風化,然而每次拾筆寫起,又再次強化。這個世界最公平的事,就是對所有的人都不公平。

我想,最大的改變,是透過這些經歷,懂得了抱怨和珍惜,只在一念之間,在一念之間,明白很多事不能非黑即白地解釋,卻能選擇要別無所求的幸福,或一無所有的痛苦。想起來,其實浪漫也個弔詭的形容詞,你說夕陽美嗎?對於那個孩子來說,夕陽不過是上班的打卡鐘;對於敘利亞的人民,夕陽更不過是更多不長眼轟炸來臨的前哨。

不那麼美好無瑕的旅程經驗,是淬煉生活哲學乃至生命價值的礁石,只有包容了世界的稜角,才能真正見證每步足跡的價值。

圖/KYY 提供

《關於作者》
KYY
把生活當旅行是心態,把旅行變生活是狀態。一半理性,一半感性。
寫字是我喜歡了十年,搖筆了五年,還沒膩的事。
來自有點熱的台南,住了幾年愛下雨的台北,現居澳洲布里斯本。
https://fishintheforest.wordpress.com/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KYY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