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故事,往往在悲劇之後才開始」──希臘竊賊偷走一切,卻把「家人」送給了我

「好的故事,往往在悲劇之後才開始」──希臘竊賊偷走一切,卻把「家人」送給了我

撰文:李姿萱 Jamie 

那晚,我在旅途中失去了身上所有的貴重物品和金錢,正以懊悔、焦慮與恐懼的姿態半臥於青旅床舖上,兩眼失神地直視漫漶而開的深夜,嘗試在劇烈的事發之後尋回理智⋯⋯。

「在希臘,偷竊每天發生」

當時,我獨自於雅典的難民庇護所工作,除了在庇護所中的時間,我亦於當地進行訪談與旅行。那晚,與友人至平時熟悉的餐館吃飯,被台灣治安寵壞的我待彼此坐定位後,兩人便將包包放置椅子上逕行兩步之距的櫃檯點餐,等到我再次回頭時,後背包已不見蹤影,徒留瞪大雙眼的我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環視這一切。那是我即將返台前 4 天──護照與全數證件隨著背包消失於人海間。

警局似乎對這類向外國人下手偷竊的行為早已司空見慣,即使我表明了需要幫助,需要他們正視問題以避免類似的非法行為不斷重演,警察仍不為所動,僅淡淡地告訴我:「女孩,每天都有同樣的事情上演,這裡是希臘。」

我開始逼近歇斯底里地說明訴求,警察轉而對友人說:「嘿,你懂的,看你的樣子也是歐洲人,你必須跟你可愛的女孩說,背包是一定找不回來了,去翻翻周圍的垃圾桶吧,說不定還能找到殘骸,有些人只要錢。明天趕快帶她去使館辦理文件比較實在,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語畢,便要友人將我帶離。

由於回到青年旅館的路途中仍會經過餐廳,因此我仍不死心地決定向餐廳詢問是否能調監視器畫面,並將影像作為警方追查犯人的線索。但整個尋求協助的過程,都在在印證警察對我說的那句話:「女孩,這裡不像你的家鄉熱心助人。」

因為即使餐廳最後答應調監視器,還原當時現場,但在過程中他們仍試圖找各種理由搪塞,希望我放棄這看似無用的舉動。因此,雖然最後我親眼在畫面裡找到將背包拎走的歹徒,但他們因歹徒用帽緣遮臉、追查困難等理由,婉拒給我錄影帶而徒勞無功。

圖為青年旅館的老闆 喬治爺爺。圖/李姿萱 提供

遭竊後自責難眠,自問「我做錯了什麼?」

而從遭竊後到回到下榻處的過程,我其實沒有情緒上的崩潰,僅是極度著急而不斷邏輯跳針,待到夜深人靜時,才真正意識到我失去所有,頓時感到孤立無援而啜泣不已。我害怕家人認為是我當初不聽勸,思慮不周而對我往後所有的決定失去信任;我也懊悔自己的掉以輕心,讓辛苦賺的旅費不翼而飛,使自己在即將離開之前竟落入如此困境之中。

然而,更多的聲音則是質問命運對我的不公:「我存錢大老遠飛來幾千公里外的國度,為了個人關心的議題當志工,我一直希望在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路上,我亦參與其中,但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要以怨報德懲罰一個願意做事的人?」心裡越是這樣想著,就越是難過的輾轉難眠。

來自阿富汗的伊博是難民庇護所中的翻譯,當晚得知消息時,除了表達他的遺憾,亦告訴我與警察相同的「最終方案」──表示之前確實有實際尋獲的案例,「有些小偷很笨,他們拿走皮夾之後,可能會直接丟棄背包,人蛇可能會拿護照和證件,畢竟護照對非法偷渡者很有用,但是其他對你有紀念價值的物品也許可以找得回來!」收到伊博的建議後,待早晨一到,我便起身穿鞋。

灑進落地窗的天光彷彿成了找尋家當的最後希望,在專門辦理失竊確認的觀光警局與駐希臘台北代表處開門之前,我決定出門碰碰運氣──「翻垃圾桶」。

中東大叔讓我再次相信「善良」

以遭竊餐廳為圓心,我大致估量自身能力與依據自己對附近路段的熟悉程度,開始方圓百呎的搜查。雅典街區隨處可見大型垃圾桶,垃圾桶深可容納一個 10 歲孩子,必須以腳踩下按鈕的方式打開桶蓋確認,為了不漏掉任何機會,我便逆時針的逐一翻找。

在一一開垃圾桶找背包時,我其實並不在意他人對我的觀感,只是偶爾會因部分垃圾桶打開時瞬間散發出的惡臭而站在路旁乾嘔不已。隨著翻找數量超過數十個但仍不見背包蹤影時,希望也漸漸被心中的挫敗感所殺;同時,亦因開始接近上班時間,路上慢慢多了許多來往的人們,經過時便紛紛對我投以難以言喻的眼神。

直到遇見兩個中東面孔的大叔,我才明白行人眼神裡臆測的我長成什麼樣子。遠遠地在對街便發現他們不斷地向我揮手,示意我走過去,我下意識地指指自己以向這兩位陌生人確認是否與我溝通,見他們點頭如搗蒜,即使有一絲猶豫不安,我仍跨越馬路向前進一步了解。

「你很餓吧?櫃子裡看得見的食物盡量拿沒關係。」大叔們領我進身旁的雜貨店,見我狼狽的樣子,直拿起各式麵包、零食和飲料向我手裡塞,並向雜貨店老闆示意他們會幫我付錢,「 我不是因為挨餓才翻垃圾桶,我被偷了,所有的錢都不見,我正在找被偷走的包包。」說完露出一絲苦笑時,亦暗自地為自己對其心生恐懼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拿著吧,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你沒有做錯什麼。」手裡拿著遞來的礦泉水和草莓麵包,這時眼淚才真正撲簌而下,那是事發後第 10 個小時。爾後亦常常回想此刻,總認為善良是一種選擇,沒有人有義務伸出援手,但在 21 歲一無所有時於異鄉被善待的感受,使我往後面臨險境時仍願意選擇相信與擁抱未知,選擇在恐懼役使理智之前,再一次相信世界有善。 

圖為當時遭竊的事發地點。圖/李姿萱 提供

「這裡是你的家,而我就是你的家人。」

盡了所有的努力後,我選擇放下愁慮、焦躁、擔心交織而成的情緒,轉而開始著手條列所有遺失物品,電話聯絡保險理賠所需文件,並為了如期回國而想辦法向台灣的親友借錢辦理回國證明

青旅老闆喬治爺爺在廚房撞見大口啃著麵包的我,並經我扼要說明目前情況後,愛憐地拍拍我的頭:「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這裡永遠為你敞開大門,在希臘,這裡是你的家,而我就是你的家人。」

在這之前,我從未獨自出國,亦是第一次來到歐洲,在探求全球移動與多元文化議題的過程中,希臘對我而言原來僅是地圖上的一隅,是歐洲難民潮的前線國家;但因為爺爺的話語,使我在這有了歸屬感,成為有血有肉的存在。希臘竊賊偷走一切,卻送來那麼多善良、溫暖,如「家人」般的存在。

來自法國的米蕾娜是我於青旅最親密的朋友,在我離開雅典前一晚,特別從希臘其他城市再搬回來,「Jamie,人生再過得長一些你就能抽離來看,好的故事往往在悲劇之後才開始,現在你會為所有的失去憤恨不平,但也許 10 年後你會感謝這所有的意外造就你的堅韌不凡。」語畢,我們舉瓶用最道地的 Alfa,一乾昨日的不快,也慶處衛城般屹立的友誼。

在返台後的這一年裡,我因難民議題而幾次受邀於不同單位分享,在此同時我也反思這場意外給予的意義:如果不是在異鄉撞上如此窘境,我也許無法深刻地同理難民在一無所有的處境裡所遭遇社會結構不友善的對待,而僅是停留於研究全球移動過程中產生的衝突表象,而忽略結構性因素對於不同性別、種族、階級身分產生的制約。

同時,我也才意識到自己比想像中來得堅毅,在遭到迎頭痛擊時,擦乾鼻血仍可起身向前,用行動解決問題,才是最好的反擊。

《關於作者》
李姿萱 Jamie Li,2019 年聯合國婦女地位委員會非政府組織論壇台灣青年代表、自由撰稿人。站在別人的街頭時,心裡總有一個故園,相信在大千世界中繼續開拓與紀錄,是每一代人的職責。而在二十又二的期許中,最渴望的事情即是往後的人生裡,對世界的目光都能保持如初的無畏與澄澈透明。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圖為於青旅認識並在有難時給予幫忙的朋友們)李姿萱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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