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人生的那一天──出國研究的論文全數遭竊,自問:「你的出走是為了什麼?」

改變人生的那一天──出國研究的論文全數遭竊,自問:「你的出走是為了什麼?」

撰文:谷卓/世界一隅寫信給你

我永遠記得,那一年,人人都說「是荷蘭百年來最冷,也下最多雪的一個冬天」。

出走沒資金,先讓「決心」被看見

那年,通過甄選,獲得研究所與荷蘭某大學合作的一項「移地研究」的機會,我頂著「唯一」代表研究學員的身分,總算能再經歷一次夢寐的「留學生」生活。

「移地研究」,指的是轉換一個地方,運用當地特有的資源、接受多元思維的刺激,完成一份「出走」後,嶄新視野的研究報告;在國外所修的課程,不但可以抵台灣學分,我還有一點「工資」(美其名為獎學金),足以 cover 房租和基本開銷,省一點用,搞不好還能一點一滴存起來當「旅行基金」。

這對身無分文,沒有家人支持的我而言,無疑是不可多得、努力終究沒白費的「肯定」。

我以為,我的學術朝聖之旅,一切「應該」都會越來越好。

一封絕望的訊息,付之一炬的「大禮」

到荷蘭四個月後,生日正逢周末;我坐在開往奧地利的火車上,用省吃儉用的錢給自己一份旅行當作禮物。

夜晚搭長途火車是很難睡的,一手緊抱著隨身包,另一隻握住手機的手突然感到震動,與我感情要好的墨西哥室友傳訊問我:「出門是否忘了關窗與燈?」⋯⋯我試圖冷靜,回憶離家時的景況,確定自己都有做到後,我問室友:「妳進得去我的房間嗎?可以幫我看看桌上的電腦在嗎?」

因為喜歡倚賴陽光陪伴我思考的溫暖,我總把書桌放在窗旁,而平常出門,我都會謹慎地把電腦藏在衣櫃,一來因為我的窗戶外是一道長長的走廊,二來因為歐洲的治安其實不算好,特別是國際學生聚集的租屋處,更是行竊者下手的主要目標。

「桌上沒有電腦,只有電源線。而妳房間的門還是鎖著的,我只能從窗外看,窗戶全開,裡面有點亂,還有抽屜也是開的⋯⋯我問了大陸室友,她說她一直在客廳看電視,沒注意到妳房間裡有什麼聲響。」我明白,她也猜測到發生了什麼事──這一趟生日之旅還沒開始,我的「大禮」就送到了。

試圖保持鎮定的自己全身還是不自覺顫抖,我怪自己太大意,為什麼就這一次沒有把電腦收好!為什麼我的 USB 還插在電腦上!為什麼我沒有把資料上傳到雲端的好習慣!

荷蘭的風經常很大,往二樓那間被闇黃的燈照亮的房裡看去,有一窗簾子飄動特別厲害,那樣子空空蕩蕩的,一定很冷,很孤單,也很無助。

你的大事,不過是他的小事

懷抱著天真的雄心壯志,誓言要在荷蘭挖出些台灣沒有的資料,做出些什麼研究成果,才不枉自己出走,證明教授們沒選錯;所以,在這之前的每一天,我覺得玩樂是一件罪惡的事,無心真切去感受在異地生活。

我投入了所有心力,埋頭於圖書館或書庫裡,多少個在喧鬧中庭咀嚼冷三明治的午後,強迫自己與書為伍努力看懂外文文獻的雪日,把去超市採買與騎車通勤當作消遣。在一瞬間,化為烏有的不只是文字檔案,還有過去幾個月的自己。

我再也無法不哭。

我歸心似箭,即便知道這樣也許仍於事無補。報警後,恍神地坐在家門口等著警察來,與我一同打開房門。我惴惴不安,想著「光是報警,雙方都是使用第二語言溝通的狀況,把所有情況說明清楚已是這麼抽象費力,見了面我該如何言詞及義?後續我還可以怎麼處理?我怎麼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度為自己爭取最大限度的協助?甚至是補償?」

儘管知道可能也找不回來,卻懷抱著等等警察到了可能會採集指紋,幫我這位無助的國際生一個忙吧? 

一位警察在門口,另一位女警在我的房間停留加談話大約只有半小時,簡單的詢問失竊物品價值和發現時間──她完全沒有碰觸到我的物品,更別說大費周章的採集指紋。

我實在是犯罪影集看太多、太天真了,這種「小咖」國際生粗心大意的失竊事件,相機啊錢包啊電腦啊,在歐洲屢見不鮮──除了你,不會有人在意失去的電腦裡儲存的「研究成果」有多重要。

她說,明天過後就可以到某某警察局拿報告,這樣就可以去詢問保險的理賠。在被翻得凌亂不堪的房裡,我從警員手中拿過一張滿滿荷文的小單子,算是真真正正接受了所有在異地的努力消失的局面。

打掉重組,一個重新審視生活方式的契機

圖/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隔天,我垂頭喪氣的來到課堂,在教授進門前,我用惺忪哭腫的雙眼看著他,說明「不幸」遭遇與無心上課這件事,原本我還有點愧疚,擔心是否自己小題大作或是根本在找藉口不上課,沒想到他告訴我「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先把自己照顧好最重要!」而不是催促我趕緊從新開始「正經事」。

好不容易找到指定警察局的時候,警察局已經關門下班了,什麼?!警察局關門,是的,門口貼的上班時間,擺明就告訴我「下次請早、再跑一趟喔!」。我所知道的「台灣警察局 24 小時大門敞開」,在這個國度不是間間適用,這對我是另一個「世界大驚奇」。

我不禁反省:自己建構起來的世界觀,難道只有出國念書拿文憑嗎?但,我埋頭研究,又能帶給我危機處理的能力與生活視野的拓展嗎?

如果這次的衝擊沒有發生,我的世界不會徹底瓦解又再次重組,我不會親身親歷在國外遭竊該如何放下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規律而冷靜處理,不會與這麼多陌生的他鄉人交手並為自己爭取到全額賠償,更不會從心底「生」出拋下包袱的勇氣,給自己一段假期去完成許多小夢想。

後來,我把自己抽離學術題目,距離獎學金補助結束前的兩個月,是不想再重蹈過去喘不過氣的孤單日子,也追不回來了。

然後,我第一次由衷並無懼地踏出「舒適圈」──我開始結交各國朋友、上酒吧、試大麻,深入體驗荷蘭生活與大小節慶;我搭火車環遊德國、當模特兒、從歐洲之巔的少女峰(Jungfrau)滑雪而下、在北海的船上過夜⋯⋯

我所有所有對歐洲的記憶與認識,都是在失竊之後烙印下的。包括,我現在的丈夫。

一個偶發事件,一次心境轉換;卻突然覺得,如釋重負。不知是豁達還是放下後的無所謂,也不知是懂得抓住出走看看的機會還是不務正業——總之,我的生活態度完全不同了。

我真切認知到:人生裡,可以分成「可彌補的」如:學分、金錢。和「一定要好好珍惜的」:家庭、健康、生命;而剛好小偷闖進我房間的這天,我因生日旅行而帶著護照離開,因而某種程度上,幸運確保了自身的安全和重要的身份文件──這何嘗不是最大的「生日祝福」?此身,仍在。

結語:歸途,不是終點

我以為,世界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一種非得要硬著頭皮顛頗到無路可走的時候,才驚覺途中的岔路有更多的精彩,而我,是在極度委靡的絕望瞬間,才抬起頭望見。

後來,我抱著感恩的心,也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力量,發現自己可以跳得更高,看得更遠,格局可以更大。

後來,我的返國研究報告,不是一個往下深掘的「專題」,那樣容易因現實狀況的受限而讓「心」關上與外界的連結;事發後的我如大夢初醒,落實「移地」的概念,用我的雙眼與雙腳,去走訪許多相關研究的機構,帶回第一手的實況觀察與訪談紀錄。

那一年要告別荷蘭時,「移地研究」的旅程是結束了,但我的歸途不是終點。

與其說被偷走的是辛苦鑽研的知識,倒不如說是舊時只埋頭衝向一個目標的自己;我學會釋懷,在解決問題的背後,是磨練自己反向思考的能力與情緒掌控的力道,而生命視野的拓展,便隨之而來。

路不會白走的,所有的經歷都有其意義,也都會成為生命的養分,然後回流到你的身上,那決定著你成為什麼樣的人,並帶著那樣的思維模式繼續前行。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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