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聯合國看見世界不完美,讓我想做『更好的人』」──專訪在 UN 工作的台灣青年 Jack Huang

「在聯合國看見世界不完美,讓我想做『更好的人』」──專訪在 UN 工作的台灣青年 Jack Huang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你還記得年少時,夢想自己長大後的模樣嗎?後來,你辦到了嗎?

Jack Huang 記得,也辦到了。

只是,他大概作夢也想不到,當年心中那個「帥氣」的夢,落入現實後,竟然是這樣的:

剛果河滑獨木舟不幸擱淺,只得冒險游泳上岸;在西撒哈拉受到「盛情款待」,被迫吃下水煮羊眼;在肯亞意外遭人洗劫,險些送了小命;在烏干達遇到同事感染瘧疾,十萬火急地將他送往美軍醫院⋯⋯。

這不是電影情節、不是整人節目,也不是旅遊實境秀,而是 Jack Huang 的親身經歷──讀到這裡,你大概想問:他當年到底許了什麼願?

事情是這樣的:少年 Jack 曾隨學校代表團到歐盟參訪,見到各國外交官們西裝筆挺、呼風喚雨的模樣,不禁深受吸引;回家後自動將之與那些從小耳濡目染的好萊塢動作片,進行了一場「印象蒙太奇」──從此之後,想起「國際外交工作」,腦中就會自動浮現詹姆士.龐德英俊的臉孔,遂暗自決定長大後,也要進入國際組織帥一回。

後來,他果然在碩士畢業、完成 WTO 實習後,靠著昔日長官的引薦,與自身不懈的努力,如願進入了位在泰國曼谷的聯合國亞太總部,擔任技術專員。「成功入聯」,和一流的人才共事,看似追夢之旅的終站,實則是另一趟「發現之旅」的起點:

看見世界不完美,想做一個「更好的人」

第一個「發現」,就是世界有多麼不完美。

位在曼谷的亞太總部,每年都會收到大量來自鄰近國家的難民庇護申請。這些難民為了逃離戰亂或貧窮,不辭艱苦地偷渡進入泰國──沒被發現的,成了移民人口裡的「黑戶」,在見不得光的角落勉力生存;被海關攔下的,則會被安置到拘留所,交由聯合國建案處理。

Jack 因此有很多機會,和這些過去只會在新聞中聽說的「難民」們交談,其中不乏與他年紀相仿、但境遇迥異者。比如,一位 20 歲的斯里蘭卡青年,就曾向他吐露自己 4 年前為躲避反抗軍「泰米爾之虎」,坐船出逃的故事:

逃難的船隻由人蛇集團營運,靠苦難謀取暴利,人們只要能取得船票便已是萬幸,自然沒人在乎小船超載,船上條件之惡劣可想而知。由於選擇的海路距離曼谷非常遙遠,難民船整整漂流了一個月,自備糧食和飲用水嚴重不足,許多乘客熬不下去,死在船上。有些屍體被拋下海,減輕船隻負重;有些則成為了船上饑民的「食物」⋯⋯最後,能在海上生還、成功登岸者不到一半。敘事青年當時只有 16 歲,親眼見證了「人吃人」的殘酷與無奈。

儘管類似的故事,在新聞媒體上時有所聞,但與親耳聽聞的衝擊,畢竟完全不同,Jack 強調:「在媒體上聽說,你可能會震驚一下;但當你聽一個 20 歲的年輕人親口告訴你,你會更加深刻的覺得『哇,這世界真的是很不公平!』而且很多東西,你會不理解為什麼。」

「最可怕的是,像我們住在台灣,是已開發國家,基礎建設很完善,教育程度都算很普及,你就會很難想像這些事情,真實在世界各地上演。」而當離開家鄉與學院,親自見證社會的不公義以後,除了心理受到衝擊,也開始想要「做一個更好的人」。

他解釋,「更好的人,不一定要很直接地去捐錢、做義工,當然這樣也很好,但更大的重點,是你在心裡認知這世界有很多不完美。你第一步至少要先認知到它的存在,第二步才能做出改變。」從事改變,正是 UN 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成功入聯」,看似追夢之旅的終站,實則是另一趟「發現之旅」的起點。圖/Jack Huang 提供

一個悲傷的故事,體現了 UN 的侷限與價值

然而,正如他曾把國際外交工作,想成諜報片裡的特務;如今外人也總把聯合國的角色,想成維護和平、聲張正義的「超級英雄」;但事實是,改變的進程很緩慢,也很無奈。Jack 的日常,就是與各領域「最頂層的菁英」,一起面對社經處境「最底層的無奈」──而且,沒有超能力。

談到難民案例,最令他震撼的,莫過於一起後來移轉到同事手上的案件:案主 18 歲時從孟加拉邊境偷渡進入泰國,被轉入拘留所後,因為缺失重要的出生證明,而遲遲未能取得難民身份。案件數次轉手,卻總是無疾而終。案主在拘留所,一待就是 30 年,既沒有被遣返、也未能被接納,形同坐牢。

而就在早已放棄希望時,Jack 的同事適時介入,幫他找到了最關鍵的文件,總算認可了他的身世。興奮的同事立刻把好消息告訴案主,並著手替他安排第三國庇護──不料,案主卻表示,自己早已習慣了每天在斗室裡用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拘留生活」,再也不想離開了。

接下來,情節急轉直下──堅持留下而未果的案主,在得知自己將被送往加拿大「展開新生」的當晚,竟選擇在牢房裡結束了生命──當年人生的中轉站,就此成了終點站⋯⋯。

「我以為嚮往自由,是人天生的意志,但是他的意志竟然被磨滅到一點也不剩,寧死也不願意踏上自由的土地。」Jack 難過地說。

更難過的是,悲劇之所以發生,並非歷任專員袖手旁觀;相反地,每一位經手過的專員都曾卯足全力,替案主爭取權益,「所以我想說的是,很多事情沒辦法盡善盡美,就連有 UN 積極的協助,都還有這麼不幸的案件,更何況世界這麼大,是不是還有更悲慘、更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氣餒,反而因此更加肯定 UN 的價值。於是,從東南亞到非洲、從經貿研究到技術支援維和部隊,Jack 積極扮演聯合國裡的小螺絲釘,沒有超能力,仍然可以發揮個人的正面影響力──他演講、出書、寫專欄,一面記錄 UN 的所見所聞,一面思索自己可以促成的改變。

如何影響十億人?答案不一定是 UN

在聯合國任職,讓他有機會去到個人旅遊難以抵達的國度。圖/Jack Huang 提供

某次演講,一位高中生問 Jack,「你要怎麼去影響 10 億人?」言下之意,要考考這位聯合國雇員,「如何在世界上發揮最大的影響力,改變社會、造福人群?」

面對這個出奇不意的提問,Jack 很淡定。從矢志要改變世界以來,他也一直在問自己一樣的問題。而當他在聯合國服務將滿 3 年時,他的答案,曾經是「成為更高決策者,有權限做出自認正確的決定」。

他舉例,WHO 若拿到預算,要完成防治疾病的目標,主事者是要拿錢蓋醫院,還是要推廣衛生教育?「像我就會選後者,因為我覺得就算蓋醫院,把病人治好,但病人回去的環境沒有改變,還是會再生病。當然,我現在處在比較低的位置,會覺得蓋基礎建設治標不治本,但是到了比較高的位置,可能也會有其他考量。說不定某種程度上,蓋醫院的決策才是正確的。我想爭取到決策層的位置,知道怎麼分配我手上的權力,做出更好的決定。」

然而,聯合國也和一般職場一樣,存在著政治角力:「台灣人有台灣人的天花板」,而且原因出人意表地,並不是中國。原來,矛盾的兩岸關係,與台灣非會員國的身份,竟成了歐美領導層阻擋台灣僱員升遷、並在較高職位中安插「自己人」的藉口;且相關案例時有所聞。

意識到這點以後,他雖然感到無奈,卻也漸漸產生了不同的想法。他接著語帶興奮地說了一個「比爾蓋茲的故事」,大意是一位哈佛學生聽完這位大慈善家的演講後,深受感動,決定輟學跟進。想不到被比爾蓋茲訓了一頓,他告訴這位年輕人:「你現在該做的事情,是把世界上一流的知識給學會,從哈佛畢業,進入大公司,好好地練就一身本領。20 年後你的初心不變,再來做公益,到時候你發揮的影響力會更大。賺錢比做公益還難,你賺錢都不會,憑什麼做公益?」

「雖然不知道故事真假,說得也未必都對,但是它給了我一些想法:我不是非要在聯合國,才能改變世界,」相反地,比起實務訓練,「UN 更接近『一個人格培育的過程」,「我很感謝它,讓我接觸到了世界的另一個面向,讓我知道世界是不完整的、破碎的、多面的,那我要怎麼再進一步關注、幫忙,是可以去其他 private sector(私部門)學習、找方法的。」

說到這裡,你或許也好奇 Jack 後來如何回應那位高中生。他是這麼說的:「你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情,一開始可能只影響你身邊的兩個朋友,可是這兩個人如果分別效法你的精神,也做這件事情去影響兩個人,這樣就是『2 的平方』了。一直這樣滾下去,你難道不覺得你的影響力可以超過 10 億人嗎?」

當 007 摘下墨鏡,便是成長的開始

如今回想起當年那個矢志進入聯合國的少年,憑藉的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誤會,與一些對世界的好奇心。直到闖進聯合國,才宛如從電影院的觀眾席走到屏幕之後,發現 007 的帥氣,是種種特效與剪接的總和。真實人生赤手空拳,面對的挑戰也未必比電影更輕鬆。

但惟有當特效遁形、配樂淡出、聚光燈熄滅,007 摘下墨鏡,試圖看清世界的輪廓,才是長大的開始。

圖/Jack Huang 提供

《Jack Huang 小檔案》
政治大學 新聞系、斯拉夫語系學士
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 國際經濟與全球化管理碩士
先後任職於聯合國亞太投資貿易處(TID)與 Office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OICT),協助 fuel management 系統開發和支援維和部隊的運作,必要時得出差前往剛果、南蘇丹、索馬利亞與象牙海岸⋯⋯。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Jack Hu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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