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垃圾桶、佔領空屋、回歸原始⋯⋯只為奉獻社會?──楊宗翰:「你不需要當最厲害的人,也有辦法做點事」

翻垃圾桶、佔領空屋、回歸原始⋯⋯只為奉獻社會?──楊宗翰:「你不需要當最厲害的人,也有辦法做點事」

採訪、撰文:關卓琦/換日線編輯部

翻垃圾桶的的剩食、吃麵包店賣剩的麵包、去菜市場拿賣不完的菜、撿別人家丟棄在路邊的大型家俱,甚至住進廢棄的房屋──乍聽之下,這些似乎是「遊民才有的行為」──從成大環境工程系畢業的楊宗翰,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故事得從他大學時期開始說起。

一切的起點:克羅埃西亞

2011 年,楊宗翰大二的時候在台灣徒步環島旅行。在台南走去高雄的路上迷路了,隨意舉起大拇指點搭便車,一搭便被車主帶回家裡、被經過的好心警察帶到派出所讓他借宿一宵⋯⋯在這次環島之旅中,楊宗翰受到種種來自他人的施惠和善意,令他願意相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一年後的暑假,他放棄了工學院菁英班到美國參訪交流的機會,申請成為克羅埃西亞首都薩格勒布大學(University of Zagreb)農業系的交換學生。他比開學時間提早了兩個月到歐洲,先在歐洲打工換宿和當沙發客,再一路搭便車從德國搭到丹麥、瑞典、德國,最後才到克羅埃西亞上學。

本來就抱著隨遇而安心態的他,即便忘記申請學校宿舍,面臨沒地方住的關頭,也是一派輕鬆地說,「也可以先住在沙發主的家啊」──為什麼楊宗翰去到每個地方都有沙發可以睡?

原來在出發歐洲前,他對克羅埃西亞這個國家一無所知,網絡資訊也不多;於是他就在背包客愛用的沙發衝浪(couchsurfing)網站上,問了 10 多個當地年輕人,來來回回的郵件中,認識了比楊宗翰小一歲的女生──莉亞(Lea)。

莉亞是克羅埃西亞人,楊宗翰在德國搭便車旅行時,她在同樣時間開始嘗試人生中第一次搭便車旅行,亦重新學會相信從小到大一直被教導不應該相信的「陌生人」。當她得知楊宗翰沒有申請宿舍時,便問他想不想一起去需要自己蓋房子、種菜、養雞的 “ Squat ” 生活。楊宗翰乍聽之下,以為是一個叫 Squat 的生態村,欣然應允。

他在大二時在台灣環島搭順風車。圖/楊宗翰 提供

在最貴的土地上,過最原始的生活

去到當地,才發現所謂的 Squat 是動詞,指一群無政府主義者佔領空屋的行為。這個空屋位於位於薩格勒布市中心,鄰近百貨公司、希爾頓飯店,距離中央車站走路僅 5-10 分鐘的路程,前身是一座屠宰場,也是目前整個巴爾幹半島最貴的一塊待售的土地。這片屠宰場的土地所有權太過複雜,政府不敢碰、財團不敢買,被閒置了 20 幾年,成為了巨型廢墟。

屠宰場佔地面積幾乎有一個校區那麼大,由於日久失修,除了灰塵和牆壁外,什麼都沒有,莫說基本生活要用的電和水了。

「我們跟看到有一間(建築物)很多塗鴉,比較像是有人在生活的地方。我們就去敲門,但沒有人理我們。後來我就拋小石頭去砸窗户,才有人探頭出來問我們在幹什麼。」室內除了客廳外,還有 7、8 個房間,兩人就這樣住進了廢墟。

沒水、沒電、沒家俱,那要怎麼要生活呢?在現代文明的城市中,生活過分便利,24 小的便利店、7 秒到達頂樓的快速電梯、水龍頭一打開,理所當然地湧出源源不絕的自來水。他們生活在城市內,卻選擇了回歸原始的生活方式。

沒有自來水,便去收集雨水,自己接管線,冬天則去挖雪融化成水;沒有電,便用蠟燭照明;搬木砍柴,生火做飯;沒有食材,就自己種,或去菜市場拿賣剩不要的「醜蔬果」,偶爾去翻超市外的垃圾桶,總翻到一大堆剛過食用期限不久、仍然能夠食用的物品。

他們用如此嬉皮的生活方式,默默地向資本主義這場遊戲說不。

克羅埃西亞的廢棄屠宰場。圖/楊宗翰 提供

誰會住進空屋?為了什麼?

入住空屋基本上沒有任何條件,不收費,也沒有所謂的負責人;但這也不代表住在空屋就能漫無目的地吃喝拉撒,因為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家事」需要眾人合力完成:「比如說,要蓋屋頂,需要收集木材幾根、釘子幾根、儲水多少桶,這些需求都寫在黑板上。大家就會知道自己可以為這個地方做什麼,自動去完成。而且,你在那邊看到別人都在工作,就只有自己閒著兩手空空,會很不好意思。」楊宗翰接著說,「我蠻喜歡他們的運作模式。」

會來到這間空屋裡的人,理由其實各有不同,有人是反抗資本主義體制的無政府主義者、有人單純想體驗一下、有人是「社會邊緣人」;比如其中一個波西尼亞男生,曾經被關在監獄一、兩年,但沒有人知道他犯的是什麼罪。

一天晚上,他們推著超市購物車,照常在街上尋覓別人丟棄的大型垃圾,從中找到能再利用的東西。走著走著,他突然跟楊宗翰訴說自己剛來到 Squat 的心情,十分低落。剛從獄中出來覺得不被社會接受,自認什麼都做不好,整天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覺。

某一晚,他被吹進室內的強風冷醒,睡不下去了,心血來潮便去倉庫找出其他可以用的窗,動手把整個客廳的窗戶裝起來。花上了大半天時間。其他人發現後都很感激他讓客廳變得更舒適。從他人口中獲得的肯定,才讓他找回遺忘已久自信,覺得自己存在總算有點意義。

那次之後,他開始想要好好過好生活。

「我們常常會接收到社會邊緣人:如犯罪者、遊民、性向比較特殊的人,並不是我們吸引很多這樣的人,而是因為這些族群的人在我們這邊(空屋)能自在地當他自己原本的樣子,而不需要為了遷就這個社會的既定印象去改變自己。也不會被批判、不會被貼標籤、不會因為你做過什麼事情,大家就用不好的方式對你。」

有人可能會疑惑,如果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去佔領空屋,或是翻垃圾桶,那誰要來生產食物?誰要來蓋房子?楊宗翰說,其實在佔領空屋或是翻食物時,他們多希望這個社會沒有空屋可以佔、沒有被浪費的食物可以撿。

「如果這個社會的空屋已經住滿人了、食物都被好好利用。我們當然會很樂意去花錢買東西吃,也很樂意去種新的食物啊。但當今天社會的情況完全相反──一大堆房子空掉沒人管、一大堆食物被掉在垃圾桶裡。但我們還是說,『好!我們要來蓋更多房子、我們要生產更多食物。』」

有時候超市、麵包店賣剩的麵包,就是他們的三餐。圖/楊宗翰 提供

幫助社會變更好,不只一條路

去克羅埃西亞交換之前,楊宗翰其實跟大部分關心社會的台灣學生一樣,接受台灣的教育。平常從課堂、媒體、紀錄片中,接觸到這個社會發生的不公義,包括環境問題、弱勢族群、婦女權益等等。當我們關心這些時,爸媽會說,「關心社會很好,but you are nobody。乖乖讀書,努力工作,等到你成為有錢、有學歷的人,再去改變這個社會吧。」

大部分的我們都會遵循著爸媽教誨,努力學習、認真工作賺錢,期許哪一天自己變成厲害的人。楊宗翰認為,「這是一個有效且有用的方法。但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事情。如果你必須爬到這個社會的金字塔頂端,才能做成改變的話,那其他人怎麼辦?是不是這就代表了在這個社會上造成改變的人必須要是很聰明、很厲害、有錢、很有潛力的人?」

他接著說,「其他比較沒有那麼聰明、沒有那麼厲害的人,難道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嗎?我覺得這樣怪怪的。」

直至到了克羅埃西亞交換,實際跟一群看起來不事生產的人生活過,他發現,改變社會或許不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一群沒有在工作、沒有在賺錢的人,他們雖然沒有什麼收入,也沒有什麼存款,可能也沒有繳什麼稅。但我覺得他對社會很有貢獻啊,他們把原本被社會浪費掉的東西,好好重新再利用;那些沒有被使用的房子,被他們重新整理、開放給沒有地方住的人;把食物分送給沒有食物吃的人,甚至有人會把賣藝賺到的錢,送給其他沒有錢的人。」

「他們給我最大的啟發,就是你不需要當一個最厲害的人,都有辦法為別人做點什麼事情。」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楊宗翰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