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的「大地之母殯儀館」:「打擾了人世一生,感謝死時還能餵養生命」

藏族的「大地之母殯儀館」:「打擾了人世一生,感謝死時還能餵養生命」

Lea 死了。

從得知 Lea 的死訊後,我便再也無心旅行。去了什麼的地方又怎樣?見了美麗的人們又怎樣?一切都換不回 Lea。

Lea 是我在印度認識的朋友,我們在南印度一起旅行了一個月,認識她之後,我才確認旅行的人,往往都是對人生有太多困惑不得解,只好自己走向世界,尋找答案。Lea 就是這樣的女子,結果死在路上,又是一個死在路上的例子。

那天晚上外頭下了大雪,我們被上一台便車放在一個荒涼的村落,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後來到了附近的小學敲門,才即時在天黑前有了躲避風雪的屋簷。我就是在爐火及牛糞堆旁,得知她的死訊的。

失去過重要東西的人都會知道,在極端痛苦時,人是哭不出來的。旅途中失去了路上的夥伴,情何以堪。朋友捎來訊息說,Lea 的喪禮將會在德國老家舉行。原來啊,我想:原來這也是一個回家的理由。而她訃聞上那句 " save journey ",讓我整個夜晚半夢半醒,耳裡全是她說「總有一天要再相見的」。

總有一天要再相見的?這種話我一直不敢亂說,說到就會做到。

天葬:隨「空形母」而去

圖/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她死後的幾天,我拖著皮囊,抵達川藏北部的色達。色達有著全世界最大的藏傳佛學院,早就聽說外國人不能進來的,我卻硬要躲在藏人車子裡偷渡進去。為了躲過檢查哨,只好從天葬台下車再徒步翻山進佛學院,約莫午後 2 點左右抵達天葬台。

喪禮正剛剛要開始。我背著全身家當,像獻祭一般走上祭壇上方的山丘觀看,旁邊是數千隻禿鷲無聲無息地等待。

有時從雪山盤旋回來的巨大禿鷲,會以嚇人的速度與距離降落在我旁邊,「幸好禿鷲是不吃活人的」,膽小的我想。

圖/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今天有 4 個大人、2 個小孩要進行喪禮,儀式從活佛長長的誦經開始。朋友說祭壇的下方有一塊可以轉世的石板,亡者繞上幾圈便能洗清罪孽,仔細一想其實挺方便的,一生的罪孽說多少有多少啊!讓父母牽掛的我、傷害過愛我的人的我,只要往生後在這石板一躺,沒事了、沒事了。

當儀式正式開始時,喇嘛們抬著大體繞祭壇順時針走,山頭也在這時奇異地起了濃煙大霧。焚燒松葉草的味道,讓禿鷲們騷動起來,紛紛離開山頭振翅往山下飛去。我為了看得更清楚,也被整群禿鷲的振翅驚嚇到,開始小跑步往山下跑、氣喘噓噓。

亡者大體一被抬進廣場,禿鷲們再也按耐不住的叫了起來。淒涼的叫聲混雜著振翅聲,迴盪在整個雪白色的山谷,現場沒有人敢吭聲,只能全身僵硬的屏息。沈默長到彷彿自己就是亡者、準備要到另一個不確定是否更好的地方。

眾人還來不及回神過來,幾千隻的禿鷲就獲得天葬師允許,從天上、地上、山谷裡俯衝向大體們開始瘋狂啃食,數量多到淹沒了整個祭壇。他們彼此推擠、踩踏、搶食人肉,空氣中瀰漫的屍血味嗆竄進死人與活人的眼裡鼻裡口裡,毫不留情地。

我也終於在這時崩潰大哭起來:Lea 妳怎麼不逃!怎麼不從那個深山裡的露營車裡逃出來!為什麼要死在路上?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私這麼不堪又年輕的死去!我掐著自己的掌心,肉幾乎要掐出血來那樣,心也跟著被禿鷲們啃食撕裂。血流成河,卻連自己的靈魂都承不住。

圖/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一陣子後禿鷲漸漸散去,帶著染紅的身軀走回棲息的山頂(裝滿人肉的身軀八成飛不動了吧)。只剩零星幾隻仍在搶食扯不斷的一大片皮膚、難咬的大腿骨。我哭得稀裡嘩啦,藏族人們卻一滴淚也沒掉。他們相信禿鷲是空形母的轉身,天葬是被空形母帶走,傷心時才哭,被空形母帶走是不用哭的。

「走了就走了,還要留下什麼呢?」

儀式結束後轉輾知道我身分,了解此地不宜我留,好心讓我借宿他家的大哥說,家屬會帶走大體的一根骨頭回家。回家後持七七四十九天的升天咒,再帶去給活佛燒成灰。

「那往日要怎麼祭拜死者呢?」我失了魂似窩在他車前座胡言亂語地問。他溫柔平靜地繼續駕著路,不知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而沈默著,一會才不好意思地說:「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走了也一樣。走了就走了、還要留什麼呢?還要感謝禿鷲願意吃我們的肉呢!打擾了人世一生、至少死的時候能餵養生命吧!」我也突然發現自己愚蠢的笑了起來,這時才又緩緩感覺生命的熱流終於回到身體裡。
接著想起幾個星期前在色須寺門口攔下一台喇嘛的車,我問他:「你要去哪裡呀?」
他搖下車窗看著我笑:「我哪裡都不去!」日子那樣的快樂。

圖/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圖/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旅伴 Oz Sicherman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