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國旗=愛國,示威遊行=不愛國?」──港澳「國民教育」發展有何不同

「升國旗=愛國,示威遊行=不愛國?」──港澳「國民教育」發展有何不同

香港「反送中」爭議正如火如荼之際,一些言論似乎將事件的起因歸究於教育。中國大陸官媒《人民日報》海外版在 8 月 28 日在頭版發表題為〈這樣的香港老師,太毀師德了〉的評論文章,指香港教協和部分教師妄圖挑唆大規模罷課,又認為修例爭議過後,港府需要正視香港教育制度性問題,「對通識課程和國民教育糾偏補缺,從機制設置上避免政治黑手伸進校園」

另外,國務院港澳辦發言人徐露穎與中國政協副主席、香港前特首董建華早前也曾先後表示今次「反送中」事件反映香港青年國民教育存在問題,是通識教育失敗,年輕一代才變得「有問題」。

當然,澳門亦有類似的聲音。屬於傳統社團的青洲坊會副理事長陳鳳,向澳門特首選舉的唯一候選人賀一誠(已當選)提出,香港「反送中」示威活動持續燃燒,問題出於香港青少年缺乏愛國教育︰「愛祖國應是青少年開學的第一堂課,但香港卻缺失了這一課。」有人亦覺得澳門的青少年會「學香港」,呼籲加強教育。例如:教育界選委李沛霖提及,香港現在的問題源自於教育出現偏差,認為澳門需優化導師隊伍,保障澳門和平穩定,同時通過青年骨幹帶領廣大青年人更加愛國愛澳。

這樣的聲音也有在澳門年輕一輩出現。有青年社團代表向賀一誠聲稱,澳門青少年容易透過互聯網接觸到「宣揚香港暴力,美化惡意攻擊香港警察的錯誤言論及觀點,對本澳及國家的安全造成潛在的威脅」,認為政府亦應組織學校教育宣傳,從源頭消除隱患,「請問你(賀一誠)未來會怎樣引導青少年建立正確價值觀,防範不良勢力的誘騙?」

教育似乎被當成了一切問題的根源。今次「反送中」運動中,走上前線的年輕人有很多。有時從香港的新聞會看到,示威者十分年輕,甚至有被捕的僅有 12 歲14 歲。反觀澳門,不論老中青,支持上述「愛國教育缺失論」的人都不少。這種情況反映了澳門的「愛國教育」較香港成功嗎?

紅、藍、綠──澳門中學的辦校背景

事實上,澳門中學(不同於台灣,澳門學校的國中部與高中部大多設立在同一所學校)根據其辦校背景,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由華人社團、傳統愛國社團所創立的「紅底學校」;第二類是由教會(天主教為主)創辦的「藍底學校」;第三類則是指由政府創辦的公立「綠底學校」(有指因為澳門特區區旗的底色是綠色)。

筆者身邊一些畢業自「藍底學校」的朋友非常傾向「愛國教育缺失論」,反而另一些出自「愛國愛澳」的紅底學生對此卻不以為然。

到底怎樣才算「愛國」?在香港、澳門也是一個不斷經受辯論的題目。

圖/Shutterstock

港澳回歸前的公民教育指引

由官方發出的公民教育指引,香港比澳門走得更前,原因之一是香港比澳門早回歸。

根據《中英聯合聲明》公布,香港在 1985 便進入回歸之前的過渡階段。為了適應政制改革,香港教育署在 1985 年頒發了《學校公民教育指引》(簡稱《八五指引》)。《人民網》2017 年一篇文章聲稱,該指引第一次把當代中國、內地和香港關係、愛國觀念等內容列入課程範圍之中。同時,《八五指引》制定了從幼稚園到大學預科的公民教育大綱,為香港國民教育的發展奠定了法制化基礎。

香港教育署在 1996 年 8 月對《學校公民教育指引》進行了修訂(簡稱《九六指引》)。文章中提及《九六指引》「是面向回歸祖國而編寫的,是香港有史以來最正面、最直接談及國家民族教育的一份文件」、「第一次提出把培養對中國的歸屬感作為公民教育的宗旨,指出:『使學生認識作為公民與家庭、鄰里社會、民族國家以至世界的關係,培養積極的態度和價值觀,從而對香港及中國產生歸屬感,並為改善社會、國家及世界做出貢獻」。

而澳門的公民教育課程指引,也是到回歸前的過渡期才出現。

澳門學者黃素君在 2008 年的研究中提到,回歸前,公民教育的呼聲日漸高漲,澳葡政府審時度勢地出台了道德及公民教育課程框架,仍要兼顧多元的辦學模式,要求各校的辦學理念「由教育機構自行決定,至少開設一科」(Governo de Macau, 1994)的局面。

回歸前公布的《澳門教育制度》中有關公民的話語,以提升「公民」意識為主,強調「批判」、「尊重多元」、「承傳文化」等素質。但對「公民身分」未作明確界定,甚至以「去政治化」的「個人及社會教育」的學習領域等同之。1997 年「個人及社會教育」師資及課程的出現,更是將「公民與國家」的關係移花接木為「個人與社會」,「去政治化」的話語顯然將「公民」的身分和概念模糊化了。(註1)

澳葡政府消極管治,私校「如何教」完全自主

正如<同說粵語、曾是殖民地,為何港澳對政府態度截然不同?>一文中提及,港澳在「一二.三事件」和「六七暴動」便走上政治命運的分歧,連教育政策也不例外。澳葡政時代,政府有很明確的「私校自主」政策。而私立學校在澳門亦佔有大多數。

自 1966 年「一二.三事件」澳葡政府宣佈向華人團體投降後,政府喪失政治主導權,左派勢力抬頭,變成了「大社團,小政府」的局面。這亦體現於教育範疇。

回歸前,澳葡政府未有強力推行教育,義務教育也是臨近回歸前才有法律訂明,並載於《基本法》內;如上文提及,澳門學校主要由教會或左派社團開辦,僅有少數教授葡文的學校是由澳葡政府營運。私立學校也對政府的介入一直採取保守的態度,加上官校與私校數量比例懸殊及種種原因,澳葡政府在教育上選擇了「私校自主」政策。「紅底學校」與「藍底學校」選用甚麼教材、如何教授,全由學校自主。

港英政府積極改革,強調「香港人」身份

香港則不同。在「六七暴動」後,港英政府積極推行改革。除了在 1971 年開始推行九年免費教育,也從學校及社會不斷營造「香港是我家」的意識。

香港學者許崇德於《「六七暴動」與「香港人」身份意識的萌生》一文中提到:「香港人」和「香港是我家」的論述把香港政府和香港市民聯繫起來,成為一個利益共同體,合力抵抗左派的宣傳策略。其後經過香港工業總會籌辦「香港週」活動、左派的文宣攻擊和報章輿論的反響,「香港人」的特質日益彰顯,形成一個獨立性、異於內地「中國人的群體」,而「香港人」自我認同的身份也因此由「中國人」的母體逐漸分離出來……

「公民」教育變「國民」教育,香港社會反國教聲音強烈

回歸後,2011 年 5 月香港政府推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小一至中六)諮詢稿》(下簡稱《課程指引》),開始建議獨立設立此科。

香港社會下的「公民教育」與「國民教育」有何差異?根據香港學者梁啟智的文章指,「不少輿論指出香港的中小學教育當中本來已有公民教育的元素,即學習個人在社會和政治參與時的權利和義務,例如學習政治制度和討論公民權利。對於這方面的教育工作,社會各界甚少質疑,只嫌做得不夠。然而國教科卻超出了這個相對客觀的範圍,對學生作出情感上的要求。」(註2)

《課程指引》中的「國情範疇學習」部分明列,「教師應協助學生領略家國情懷,由接觸國情資料開始,體會國情資料背後的豐富情感,因而產生觸動。同時,了解國情學習重視與他人溝通,由接觸到觸動,產生互相感應通達的效果。」梁啟智認為,情感評估被批為是「洗腦教育」和「公然鼓吹虛偽」。當公眾注意到官方教材強調情感教育時,更引發了巨大的反響。

當時仍是中學生的林朗彥與黃之峰們認為這是「洗腦」教育,必須撤回。爭議之後演變成「反國教運動」,香港政府最終將之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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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回歸後早已採用中國教材

有關國教的爭議並未在澳門以如此規模出現。澳門回歸後,特區政府的相關文件明顯突出了國家與特區的關係。2008 年澳門教青局已推出中國官方人民教育出版社編寫的「道德與公民」教材,全澳超過一半學校已採用。而且透過各種政策、巨額資助,政府要宣揚「愛國愛澳」更是容易。

回歸後澳門公民教育發展路向的檢視》一文則提到,從政府施政報告的文本分析來看,國家認同方面的表述較為抽象,且僅流於奔走呼告的層次,例如強調「愛國愛澳」、「弘揚國家與特區」、「立足澳門,胸懷祖國,放眼世界」等。至於全球層次的公民認同,報告中則較少著墨。

2018 年,《人民日報海外版》就刊登一篇文章,引述澳門大學一項研究結果顯示,澳門中小學生對國家歷史文化的認知水平達到中上水平;又認為「澳門青少年了解國家,因為他們從幼兒園開始就接受國民教育,而無論是課本、師長的言傳身教還是新聞時事都告訴他們:國家好,澳門才會好」,又讚許「鑒於澳門漫長的殖民歷史,澳門中小學生在回歸 19 年後的今天,對國家能有這樣的認知水平,無疑是難能可貴的。」

升國旗=愛國,示威遊行=不愛國?

今天,全澳學校,包括國際學校、葡文學校均會升中國國旗和特區區旗。

只是,這樣有使澳門的公民質素提升嗎?教育又應怎樣提升至全球公民的層次?

從香港和澳門的情況,不難發現政府對於公民/國民教育的話語是流動的,並將之視為對社會問題的回應,與歐美等國明顯有別。相對於要學生見到國旗要自豪、愛國、和諧,加拿大的「國民教育」更傾向向學生解構國旗設計歷史所反映的族群爭拗,講述「國家」是政治過程中的一個產物,教導學生人民與政府抗爭的歷史。

不論發生甚麼社會問題,教育亦如此進行,也不會因為示威遊行而認為國民「不愛國」。或許在質疑教育是問題/成功的根源之前,可先認清教育的本義是甚麼?

註1:《回歸後澳門公民教育發展路向的檢視
註2:《香港第一課》12. 為何會有香港人反對國民教育?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關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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