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巷」其實與愛情無關──葡語人口只有 2.3 % 的澳門,400 年殖民史由誰來說 ?

「戀愛巷」其實與愛情無關──葡語人口只有 2.3 % 的澳門,400 年殖民史由誰來說 ?

說起澳門,不是想起賭場就是想起「大三巴」。確實,大三巴是澳門的重要標誌,也是澳門世界文化遺產歷史城區的重要景點。每日早上六點多開始,旅遊大巴就會一架接一架地將遊客送到此地,大家隨意拿起「自拍神器」不斷拍照,「三、二、一」後便徑自走到旁邊的手信街大買特買,或是在「戀愛巷」繼續自拍。

圖/路家 提供

曾有旅遊部落客稱,澳門民間有傳說,凡與另一半牽手走過戀愛巷,都可執子之手,與子皆老。但其實這不過是個翻譯上的誤會。話說「戀愛巷」的葡文名字是 Travessa da Paixão,英語直譯就是 “ Lane of Passion ”。Passion 的中文可以是熱情,而在天主教中,Passion 也指耶穌被釘十字架前的「苦路」。美國影星 Mel Gibson 在 2004 年就曾將這段聖經拍成電影,電影名字就叫The Passion of the Christ。大三巴是天主教耶穌會建的教堂,旁邊這條小巷究竟是「苦路」還是「戀愛」,不言而喻。

但在華南會葡語的人畢竟是少數──即使在澳門,2016 年的中期人口普查顯示,可使用葡萄牙語的人口只佔約 2.3 %──而了解天主教文化的人亦不算多,且街牌(路標)確是寫着「戀愛巷」,在大家都懂中文下,常有人以為已看到真相,這個美麗的誤會隨之傳播甚廣,甚至出現「傳說」。但好像大家知道真相後也不太介意──畢竟粉紅色的葡式屋子拍出來浪漫嘛!

事實上,類似的故事在澳門還不少。例如走在舊區的話,會發現不少街道的中、葡文名字其實各有所指。一來是幾百年前華人要讀書不容易,讀了也不一定能讀到葡文,而葡文雖然是澳門的官方語言,但這幾十年來,政府一直沒要求學校一定要教授葡語,而葡語學校亦是少數。於是乎,對於澳門的地方名稱以至歷史故事,華人有自己一套說法,葡人也有自己一套說法,大家了解的「舊時」(過去)都只是自己眼見及家人口中的昔日──畢竟翻譯不多,學校也沒一定要教澳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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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的過去,是誰在說?

回歸後,澳門的歷史城區成功申報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加上賭權開放,景貌變遷甚大,澳門人開始希望更細緻地了解這城的過去。誰掌握了這些過去?被留下的建築,和留下來的老人。

在不少回歸前的官方檔案未有公開,或是公開了也讀不懂(多是以葡文、甚至古葡文書寫),或是不能方便閱讀(沒有網絡版)的情況下,大家紛紛向身邊的老人家「埋手」(下手),透過訪談記錄他們回憶中的過去,然後出版。做這些紀錄的,有中學、有文化組織,也有個人。但不論是組織或是個人,其共通點大約是:1. 都是申請政府或澳門基金會(其信託委員會主席由澳門特首擔任)的資助;2. 訪談員並非專業口述歷史學術訓練出身;3. 甚少訪問葡語社群。一些主要做口述歷史的組織會跟政府合作,又或紀錄傳統的大社團的成員為主,由大社團出面向政府申請資助,一些組織亦會與中國大陸的出版社合作出版。為了建立新一代對澳門的了解和跨代聯繫,一些中學也會組織學生作口述訪談,然後出版。而主導這些訪問計劃的人,大多是生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最遲不過七十年代的人。

在這樣的資助與生產制度下,居民的聲音得以被紀錄的同時,亦讓人關心到生產紀錄的專業、故事的話語權,甚至是紀錄的(自我)審查。有說,口述歷史是歷史的平權。透過口述歷史,大論述以外的角度得以被發掘,升斗市民的聲音亦得以被聽見。現在,澳門口述歷史的出版多時屬於「社團」的口述歷史,而非個人的口述歷史。這些社團在今時今日的澳門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屬社團的人,其意見有被聽見嗎?現在的聲音夠多元嗎?

於是乎,這些紀錄猶如雞肋。有那樣些微的資訊,論調卻又如此相似,接受訪問的人年紀也集中在五、六十歲或以上的人。人人都訴說着抗戰時如何艱難,六、七十年代澳門如何蕭條,人們如何努力希望向上流動。除此之外的澳門故事,仍有待被看見。

究竟澳門的葡人在抗戰時如何過活?他們在澳門的生活又是如何?在六十年代一場改變澳門歷史的暴動中,他們目睹的又是甚麼?曾記得在巴西聖保羅市的「澳門之家」(類似「澳門同鄉會」),一般在澳門出生、成長於五、六十年代的葡人在當地會址放着一張華人把他們葡國英雄銅像拉下的相片。有一部分屬於這城市的記憶,隨着人的離開,也在這城變得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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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的保留,由誰定奪?

落在建築上的記憶則難逃被官方制度主宰的命運。例如屬澳門世界文化遺產歷史城區建築之一的鄭家大屋,官方的介紹及建築保育都着重強調「清末思想家鄭觀應故居」,而上世紀中,鄭家大屋被分拆成多個床位的歷史痕跡幾乎完全不見標示。而不屬世界文化遺產級別的建築,每次想要保留更是一場「保育戰」。在澳門,建築不夠老故然難要求保留,不夠美,如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開業的愛都酒店,也難被列入保護名單(「美」由誰定義又是另一問題)。慈幼中學的百年校舍,歷史悠久,曾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物業,最後也難逃即將被拆的命運──政府說是危樓,學校想有質素地修復,也難以負擔高昂的費用,而大約只有興新建校舍,才可獲得有資助;加上文化遺產、城規等機制都沒有將百年校舍列為必須保育的文物,反而將較新的臨街立面列為保留。

而政府早前為「大三巴」正名作「聖保祿學院天主之母教堂遺址」亦被批評是「多此一舉」。確實,「大三巴」的原名是「聖保祿天主之母教堂」。據說,當年華人不會唸葡文,於是把 Sao Paulo (聖保祿)唸成「三巴」,將教堂叫作「大三巴」則是與附近另一所同是耶穌會的教堂「小三巴」以作區分。「大三巴」這名暗藏民間層面上中葡文化交留的痕跡。由政府一鎚定音定義所有事情,也令澳門的故事失去不斷被詮釋、不斷演化的可能,最後只可落得被簡化、刻板、片面的下場。

George Orwell 在《1984》曾說過:誰掌握過去,就掌握未來;而誰掌握現在,就掌握過去。常聽到宣傳澳門的官方旅遊廣告說「感受澳門無限式」。究竟澳門是否真的有「無限式」?似乎還看澳門在這體制下,還有多少詮釋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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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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