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葡式風情的氹仔,只是一個「仿歐洲」拍照觀光區嗎?──專訪《在地的他方──澳門氹仔舊城區》作者郭懿柔

充滿葡式風情的氹仔,只是一個「仿歐洲」拍照觀光區嗎?──專訪《在地的他方──澳門氹仔舊城區》作者郭懿柔

建於1885年的嘉模聖母堂。圖/Shutterstock

「那時(90 年代後期)晚上很黑、很恐怖,加上治安不好時會有人偷鐵閘(鐵捲門),不見得是一美麗繁華的區份,但我們已經開始意識到這裏會有些變化,因為開始有推土、有填海。小朋友不知太多,只覺得外面有個沙灘可以常去玩。街道開始美化,開始多了燈柱,慢慢是覺得開心的。」

「但開心的日子不長。」《在地的他方——澳門氹仔舊城區》的作者郭懿柔憶述着自己小時候的氹仔,語速越來越急。「兩三年後馬路通車了,新的賭場出現,人流越來越多,多到你走在街上不覺得這街是自己的社區。本來我們有些街坊會在街上吃飯,但已無法這樣做,因為已不覺得這街是自己的了,它沒法成為一個如『街道客廳』的狀況。」

「這感覺對我的衝擊很大,亦令我覺得一定要紀錄這一切,因為我覺得如我再不寫,沒人會記得這一幕。」

「我現在在這區中,我是一個居民,但常會覺得自己由主角變成一個配角。我覺得整個城市都要重新思考這問題。」郭懿柔說。

學在台灣,用在澳門

郭懿柔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90 年代,台灣大學社會學學士畢業後考入了台大城鄉研究所。《在地的他方——澳門氹仔舊城區》是她碩士論文的改編。「一直很想將在台灣學到的知識、理論,或理解世界的模式來分析澳門。因為很多時候澳門的題材很少有人將它們理論化,或深入去探討它的來龍去脈。」

近十年來,澳門每年賭場收入往往高達數十億美元。世界知名的連鎖品牌、義大利貢多拉船夫、「巴黎鐵塔」⋯⋯一個接一個地空降澳門。另一方面,入境遊客超過三千萬人次,人均收入不斷上升。但經濟數據亮麗的同時,澳門景貌變化之大,也讓不少澳門人對自己的家感到陌生。臉書網路群組「老餅話當年」就常有不少網民上載昔日澳門的相片緬懷一番。

氹仔舊城區中遊客熟悉的官也街。圖/Shutterstock 

郭懿柔關心的氹仔,是澳門境內一個小海島,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是今日遊客熟悉的官也街所在之處。其舊城區亦緊連着多間五星級賭場酒店位處的「金光大道」。不太多人知道的是,這海島變成人頭湧湧的旅遊熱點前曾是一條樸實無華、人也不多的小村。那裏曾有造船廠、打纜(編結繩纜)廠,到後來手工業興起,5、60年代氹仔炮竹廠處處,也養活了那時海島上的家家戶戶。作為城市邊緣的它也曾有過難民營。而一直以來,以氹仔和路環(合稱「路氹」)昔日民間生活為題的出版不算多,民間較熟悉、出版較多的兩位,分別是曾在澳門生活的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副館長鄭煒明博士,以及氹仔老街坊黎鴻健先生。

「他們二人都有一個缺口讓我可以加入這個(書寫)行列,就是因為他們的紀錄都只去到某一個時段。」根據黎鴻健在自己的著作《氹仔炮竹業》等書中介紹,自己於 60 年代離開澳門到香港求學,80 年代移居外國,90 年代回流香港。「有趣的是,黎先生的離開並非單一個案,而是整個區因為去工業化,因為炮竹不再在氹仔成為一個重要的行業。」而 1974 年,首條連接澳門半島和氹仔的跨海大橋開通,更加速了氹仔的人口外移,不少人選擇到澳門半島工作,氹仔逐漸變成了以旅遊業為主的地方。「但設備、設施或商店其實未去到現在我們想象的旅遊業那種程度。」

誰來定義「在地」是什麼

90 年代,氹仔有新住宅落成,部份在半島居住的人於是搬到氹仔,變成新一波的「氹仔人」。及後賭權開放,氹仔和路環兩個島之間的海面亦被填為陸地,一間間五星酒店進駐,氹仔的社區亦變得再不一樣。透過訪問老街坊和記錄自己的兒時回憶,再加上一些官方的城規文件,郭懿柔嘗試拼湊出這個小島的變遷,以及居民複雜的心情。

「他們在這做生意。對他們來說,人流當然有利有弊,他們自己也會說:這樣自己就可以經營下去,不然其實可以退休了,這(店)舖可有可無。如果有生意,當然可以開門做。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是區內的居民,他們自己也會受到滋擾。這是有趣的——雖然我們受到滋擾,我們也不會走,因為這區對我們來說有一種地方感。這也是我書中在說的事。」

由維吉尼亞理工學院特聘教授保羅.納克斯(Paul L. Knox)所著的《城市與設計》中提到,歐洲和北美大城市裏大片區域,挾着跨國建築風格、零售連鎖店和流行文化,都牽涉了「無地方性」(Placelessness)和錯位(dislocation)的感受、領域認同的喪失,以及與獨特地域相關之獨特地方感的流失。同時,全球化促使世界上許多地方的社區,對於遊客、企業、媒體公司、和消費者感知它們的方式,變得更自覺。結果,地方逐漸獲得重新詮釋、重新想像、設計、包裝和銷售。地方感可透過地方行銷而成為有價值的商品。為了謀求全球經濟中的競爭力,許多地方發起了廣泛的自我改造,徒步廣場、節慶和媒體活動。而在這脈絡下,地方塑造成了由掌握資源者決定的、固有的菁英實踐。

郭懿柔談起氹仔舊城區目前的狀態時,亦提到地方的獨特性正因官方和大規模的商業介入而變得模糊,這樣的面貌則被部分觀光客消費。

龍環葡韻是住宅式博物館,建於 1921 年,現在主要展覽過去土生葡人在氹仔的生活方式。圖/Shutterstock

「氹仔舊城區如果你再細分,可以分為兩種不同風格的區域。靠山那邊,即住宅博物館、嘉模公園、教堂,其實是 18 世紀比較葡式官方建築物的一個區域;炮竹廠到官也街、街市(市集)的位置是較庶民的集區。這兩種建築風格是完全不同的,現在慢慢反而因為建築條例、那種城市設計指引,導向了現在新建的風貌,越來越接近葡式的風格。這是一種風格轉移。」

但深層的問題是,誰以可定義甚麼是氹仔的「在地」?郭懿柔坦言,這地方一直在變化。「以前是打纜廠、船廠,之後變成炮竹廠,再變成單車鋪、餐廳。區裏面的人一路流動,也多了我自己。我也是參與這場流變的其中一個參與者。」「新的外來者會將自己定義為『在地』,正如我本身也是一個外來者,我不在這裏出生,幾歲時才由一個澳門人變成一個氹仔人,但我在這裏建構了我的『在地』,亦有一批新的生意經營者,因為慕名而來,看中這裏的『在地』,覺得這裏有一種社區感。」

「為何這地方(氹仔舊城區)跟路氹城區似越來越有一種連帶關係?那是一個很 fancy、很大型的、以賭博元素為招徠的旅遊目的地,就在它旁邊,像一個延伸,可以同一時間再去經歷一個非賭博的澳門。這當然並非自然生成,而是有很多持份者在當中參與。政府令到舊城區保留一個格局可能是其中一種力量,而商業的地產介入其實是另一個力量,因為它不會無緣無故就自己有一種很劃一的風格。它是由一個財團的地產商逐步逐步收購土地,之後不只做土地生意,也配合其他周邊文化的打造,去營建一個他們宣稱的 authentic、地道的一種澳門社區文化。」

如果現在任何一個人走來,會以為每幢建築都是舊的,以為由以前保留到現在,但其實彷舊和真舊是有分別的。這些事,不是仔細考究的人是不會知道。但對於城市肌理的傳承,既然你宣稱自己是一個舊區,你變成一個造舊的地方,我覺得這不是能夠說服別人的。所以我覺得在重建的過程中,有很多事需要討論,不是我喜歡就造舊,不喜歡就做一個很現代化的,總之粉擦牆身就可以。我覺得這是一種街道風格,應要再仔細地討論一個詳細規劃,甚至是每一條巷弄的風格要怎樣處理,是應該要被討論。但不只是決策者去討論,而是要包括該區的人去討論。」

這也是為何我會把氹仔稱作『在地的他方』,因為它既是在地,亦有『他方』的特性,它令到有一些在地人,例如我,覺得好像失去了自己。」郭懿柔說。

在氹仔舊城區每年均會舉行葡韻嘉年華。圖/澳門文化局

氹仔故事 也是澳門故事

氹仔的個案,只是氹仔的故事,還是全澳門的故事?「整個澳門都會有種在地性的問題。尤其到我寫完這篇論文時,發現同樣的模式在澳門幾個區都在發生:關前街也是類似的模式,有地產商在那收購之後再做很多事。望德堂區也是這樣。不排除路環之後有同樣的情況發生。」

「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城市才會有的故事。(如果)你在一個很固定、僵固的鄉村,幾百年都一樣,你不會這樣的故事發生。但就因為是城市,城市會有流動性,有這種變動,才有這種故事可以說,你才會有這種衝擊,這種衝擊是有趣的。」她微笑道。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澳門文化局、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