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困難的那刻,才是冒險的開始」:流浪世界的白日夢冒險王 Antonio

「遇到困難的那刻,才是冒險的開始」:流浪世界的白日夢冒險王 Antonio

「有人問我們怎麼認識的,我就說我們睡在同一個房間。」

「哈哈哈,是事實沒錯啦。」

我在尼泊爾加德滿都的背包客棧認識他,本來預定四人房,卻被另一個台灣人搶走,才落到他待著的六人房去。他跟朋友剛走完尼泊爾有名的 Annapuna 步道,兩個人都因為山上稀薄的空氣與風寒仍在咳嗽,每天在加德滿都耍廢休息讓身體恢復。即使帶著亞洲面孔,卻說著一口流利易懂的英文,讓我一開始誤以為他來自美國,直到他說出他是台裔紐西蘭人,才開始用流利的台灣式中文跟我聊天。

我們跟同寢室的人一起出去吃了份晚餐、喝了瓶啤酒,一個月後我結束志工計畫,又在加德滿都見了一次面。本想著跟大部分我遇到的人一樣,說了再見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但今年落地台灣時,他的一封訊息,讓我們又有機會見面。

對這個人的印象就是,我完全看不出來他已經流浪了四年,平靜氣度又很穩重,穿著很乾淨,如果他騙我說他來加德滿都出差我可能都會相信,跟我平常遇到長途旅行的嬉皮印象相差甚遠。這個人跟我根本就是超級大反差,旅行時的我就是非常吵雜、反應很大,沒事到處亂跑,再來個興奮的吼叫;他則像是個冷靜的大人,但也是冷靜地做出「去世界流浪」這種衝突決定的人。

一歲就移民到紐西蘭,接著又回來台灣讀到小學五年級,奠定紮實的中文基礎,跟他聊天雖然時不時會一直中英文亂跳,口音聽起來也沒這麼道地,但是我不用特地避開難一點的中文詞彙,他還能說出「去吧!皮卡丘!」這種老派的年輕人用語。也因為如此,我從來都不覺得他很「洋派」,但說很『亞洲人』也說不上來,著實地混合著東方人的氣息穩重與西方人的不拘小節和開放。

圖/Antonio 提供

「我一直都知道我要出走」

本來就讀心理學系的 Antonio,在大學裡找不到滿足感,大二下就毅然休學了。「我一直都知道我要出走,既然決定休學,想想那就是時候了吧。」休學已經不是個容易的決定了,休學還去長途旅行,根本就是嚇壞身旁的人吧?!

「我覺得我爸,內心也是個浪人,他十幾年前還有去過尼泊爾呢。我父母都滿支持我的,不過媽媽當然就跟天下所有媽媽一樣,很擔心。」

我想到我要出走前,總是充滿著猶豫不決,不太確定我所做的決定是否正確。但眼前的人,話起當年,卻是充滿篤定的眼神;也許就是這樣的精神,讓身旁的人即使擔心,卻也信任他。激勵他去旅行的,是網路、影片、文章、書、還有《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那部電影,流浪的心其實已經醞釀許久,又蠢蠢欲動。

「完全沒有猶豫,即使沒有人支持,我還是要走。」

「這就是那個成語,一意孤行吧。」言談之間,一直很愛用成語的紐西蘭人。

簡直難以置信,即使沒有存款,沒有計劃,仍前往了當時申請打工度假最快核發簽證給他的國家──加拿大。

「等等,500 紐幣,500 紐幣是多少? 一萬多台幣?!」

「嗯⋯⋯所以我才去工作啊。」

說這話時,他的回應像是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也許對於那時的他來說,沒有任何一件事阻擋得了這個決定。

圖/Antonio 提供

「真正愛上山林,是在加拿大」

當時在離溫哥華坐車 18 小時的地方 Alberta 工作,那時候待的鎮很小,好山好水好無聊,沒什麼消遣,放假就是一直往山裡走,走著走著,就愛上了。

「我最喜歡登山的地方,你有很多的時間沈澱。」

有時候去山上露營,可能十幾天都遇不上一個人,都沒講過半句話,只能不斷地跟自己對話。旅行很久,不想再社交的時候,就會往山裡跑。一直都背著帳篷旅行的他,輾轉在背包客棧、沙發衝浪還有到處露營之間。想要熱鬧時住背包客棧,想要跟人有深入對話時找沙發衝浪,想要靜一靜的時候就自己去露營。

「登山是我的旅行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在登山愛好者的聚集地──尼泊爾遇到這個人,似乎也不算是個意外。

圖/Antonio 提供

遇到困難的那刻,才是冒險的開始

說起危險的經驗,他談到有次在加拿大登山迷路。「那次差點一個人掉下懸崖,還好我沒往後看,以為只是腳沒踏到東西,整個人身體有一半是懸空的,但是上來時才發現是個這麼深的懸崖,應該有 40 公尺吧!」

「那個地方有個奇怪的石頭,長得滿像女王頭的,我靠那個認得路下山的。」

還有次在斯洛維尼亞共和國(Slovenia)爬他們的國山──Triglav,他跟朋友攻頂,下山時卻選錯路,總共花了九個小時,在完全沒有裝備的狀況下,在陡峭的岩壁邊如履薄冰,一個不注意就會掉下去,最後竟然爬到半夜才好不容易下山。

「我跟我朋友下山後還互相擁抱,還好活下來了。」我邊為他冒冷汗,邊思考這樣遇到四肢完好的這傢伙是不是算很幸運。

我好奇,當下有想到若是不小心掛掉怎麼辦嗎?

「當下真的不會想要是踩空怎麼辦,只能專注於當下,一步一步踩穩。」

圖/Antonio 提供

「我還有兩次被鹿追,你知道 moose 嗎?」想不起中文名字的他問道。

「嗯。」我以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 moose(駝鹿)到底有多大隻,牠是世界上最大的鹿科動物,可以到 2 公尺高(應該不含牠超巨大的鹿角),可重達 700 公斤,雖然平常沒有主動攻擊性,但是被激怒的話可能比熊還可怕。

「我一個人去爬山,遇到一隻坐著的駝鹿,其實坐著就很大隻了,然後我就慢慢走過去摸牠。」他停頓了一下,「我那時候是真的滿笨的,哈哈!」

「我摸牠牠沒反應,毛滿軟的,摸著摸著,我以為我已經跟他建立了某種情誼,想說說不定可以騎騎看。正想要把自己盪上去,坐在牠身上,牠突然回頭想攻擊我,嚇死我了!還好我跑得快。」

邊看超大隻駝鹿照片邊聽他說這故事,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回去跟加拿大人說,他們都嚇壞了,一直跟我說千萬不要再這樣。」

第二次被鹿追,是在芬蘭。他聽他朋友說在麋鹿旁邊發出咳嗽的聲音,他們會覺得有挑釁的意味。他那天騎著腳踏車,在路上看到一隻麋鹿,好奇地「試試看」,這個試試看,又讓他拔腿就跑,騎著腳踏車衝。生性溫馴的麋鹿,沒想到也會這樣有攻擊性,我好笑好氣地問道,你這叫欺負好人嗎?

圖/Antonio 提供

危險的故事像是說不完似的,在中亞交界的塞普勒斯(Cyprus)機場發現有炸彈、在西班牙巴賽隆納等公車,一轉頭 70 公升的大背包憑空消失。

「我其實滿佩服他們的,我轉頭看公車時刻表才 20 秒吧,這麼大的背包是怎麼這麼快速的不見蹤影的。」

正要去機場搭飛機,卻搞了個烏龍,但最後還是搭上飛機前往保加利亞,本來跟朋友約了要去露營,結果一到保加利亞就到迪卡儂重買所有東西。

「真的很厲害耶,到底怎麼偷的。」在旅行中太多突發狀況,在面對這樣的意外,也不見他一絲生氣與沮喪,反而深表讚嘆。

遇到困難的那刻,才是冒險的開始。

It’s Not an Adventure until Something Goes Wrong.

對於一個冒險者來說,未知的困難似乎是無可避免的。我發現旅行越久的人,遇到突發狀況時,越能冷靜地去面對與處理,因為生活上到處都是突發狀況,而有時候這些困難,也會奇蹟似地帶來更令人驚豔的體驗。至少,有更多有趣的故事能夠流傳。

圖/Antonio 提供

金錢的恐懼,比不上對冒險的渴望

除了在加拿大打工外,背著帳篷到處搭營、沙發衝浪幾乎不需要花到錢外,也有打工換宿,一直以搭便車為主要交通也讓他省下一筆錢。而在路上搭便車,也會主動詢問車主有沒有打工機會,還真的讓他碰上不少農場打工的機會。

「我還有在希臘當過畫畫的模特兒喔!」

「那不是要全裸嗎?」曾經在法國參與素描工作坊的我問到。

「我是有穿褲子啦。」接著他告訴我,才三天的模特兒經驗很特別、也很奇怪。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你,但是是把你當成一個物品。「好像一個花瓶、一顆蘋果,就是你不是一個人的樣子。」

而他近一年也開始在線上接些翻譯的案子,補充點旅費。

「也是有真的快沒錢的時候,但想想最壞的打算就是打電話回家求救,我家人還願意幫我付一張機票錢。不過還好都沒有發生。」

金錢的恐懼,對他來說,完全比不上對冒險的渴望。

圖/Antonio 提供

克服恐懼,靠的是一股衝動

「其實我很怕水。」那時候的女友找我去印尼潛水,我根本是硬把自己推去的。

「一開始第一次到陌生的國度也很害怕,但是我發現一個方法很有用。」

在你有那股衝動時,馬上 sign up,就來不及後悔了!

買機票也是一個衝動,到飛機上再來後悔。還有高空彈跳、跳傘啊,都是趁冷靜想清楚前,先去付錢報名,之後慢慢地就不再這麼恐懼了。

「永遠都是第一步最難,所以只能硬把自己推出去。」

圖/Antonio 提供

關於女生去旅行

「我一路上遇到滿多一個人旅行的女生,你也是啊,不過女生旅行的確是需要更多的安全考量。」

「其實有優點也有缺點,女生真的比較容易搭到便車。」長期都在搭便車的他說到。

旅行的方式百百種,每個人喜歡的方式都不一樣,女生也可以像他這樣的方式旅行,他覺得沒什麼不可以,但主要還是看人的個性。他看起來很隨興,但內心都還是有個備案。像是半夜抵達一個陌生的城市,還不知道住宿的地方,最壞的打算也只是去睡機場或是公車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樣的方式。他說他其實是個理性的人,但是這樣的理性是藏在隨性裡面的因子。看似瘋狂,卻又有機可循。

一個女生去山上露營,困難跟一個男生差不多。怕的其實不是人,因為深山裡真的遇不太到人,反倒是動物,還有求生技能,沒有經驗還是得要有人帶著,這件事在他眼中,是沒有性別差異的。

這輩子都準備隨時出發

一直移動的日子,是很難有規律的。雖然儘量一個星期有一天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沈澱心情、消化所遇到的事,但是大部分時候是沒有辦法的,搭便車沒辦法控制時間、搭飛機就更不用說了,便宜的機票時段都很差。

就像吃大餐一樣,每天吃都會膩。從原本的驚喜不斷,到後來對於身處環境的敏感度開始降低,對於規律生活的渴望,讓他意識到旅行接近尾聲,也許該往下個階段移動。

雖然四年的旅程似乎接近尾聲,打算在台灣待一陣子,之後到歐洲去唸書或是參與 NGO 的計畫,但流浪與冒險在他身上好像看不到終點。

我這輩子都會繼續去做這件事,無論什麼時候,它已經成為我的一部份了。

後記

我們在聊這個專訪的時候,一直斷斷續續的,四年的記憶,好像都要慢慢地從他腦中剝絲抽繭,有時候他還會忘記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要去看以前的照片才想得到。我對於這一切的好奇心實在太大了,很難照著訪綱一個一個問下去,另一個原因是,他也很好奇我的故事,不斷地反問我,然後我們就一直無止盡失控地聊下去。

「我的故事我都知道了啊,很無聊耶,我比較想知道別人的故事。」一見到這個人的印象,就是他很慢,他對於訴說自己的事,很慢。即使聊了很久,還是覺得對他的了解不多,但他等著別人去問,接著樂於分享且不強求他人接受,而且隨時準備好,聆聽他人。

我想這個人,就是山吧。

跟山一樣沈著靜謐,卻又瞬息萬變,接納著任何人來發掘,需要點時間與山林相處,然後他會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道路,慢慢咀嚼思考、吐露那些精彩的冒險故事。他是 Antonio,繼續在這世界用勇氣與執著寫下屬於他的故事。

執行、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Antonio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