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又一「財團書店」宣布停業:開幕時手筆大、情懷高,為何短短兩年面目全非?

中國又一「財團書店」宣布停業:開幕時手筆大、情懷高,為何短短兩年面目全非?

如同筆者在《房地產開書店不新鮮,不計盈虧撐 6 年卻是少數──從中國案例,反思臺灣書店的未來》一文中所說,近年在中國,吹起一股「財團書店」風潮。各大集團、土豪出資,結合「誠品人」加「房地產」的複合式超級書店模式,屢見不鮮。

這一次要介紹的案例,正是位在廣州的指標性「財團書店」之一:三樂文創書屋。

三樂文創書屋,位於中國廣州市番禺區保利大都匯的「左文右藝」街區,總佔地面積約 2,000 平方米 (約 600 坪),號稱「全華南最大的獨立書店」。書店距市橋地鐵站步行約 3 分鐘,其周邊的房價大約每平方米 4 – 5 萬元人民幣(約每坪 60—75 萬台幣)。換句話說,光其所在的土地價值,就高達 3.6 億元新台幣。

光看這種大手筆,我們不免要問,該不會又是哪位「家裡有礦」的土豪,對開書店產生了興趣?──原來三樂文創書屋背後的「富爸爸」,是大名鼎鼎的保利集團

保利集團成立於 1993 年,是為中國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直屬的中央企業。早年以軍需用品、國際貿易為本業──有同業分享,簡單來說就是「官方的軍火貿易商」。近 20 年來,保利則以房地產開發與住宅建設為主。

2018 年,保利集團名列《財富雜誌》世界 500 強企業排行第 312 位;截至 2018 年 6 月30 日,集團資產總額更突破一兆人民幣。

這樣看來,拿一塊價值 3.6 億的地出來開書店,似乎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開幕時「血統純正」、高喊情懷,手筆更勝當年誠品

筆者有幸在三樂文創書屋開幕之初,便登門造訪,並因緣際會認識時任的營運管理團隊負責人,因此對該書店的印象特別深刻。

該負責人來自香港誠品書店,資歷豐富、「血統純正」──題外話,是否好奇筆者為什麼會用「血統純正」來形容?

這是因為,如今在中國許多自稱「出身自誠品書店」的人,很可能都僅是勉強沾得上一點邊,或直接造假的,筆者就曾在中國的兩座城市,遇過三位這樣的人。因此,每當新認識一位自稱出自誠品的朋友,習慣性都還是會「驗明正身」一下,也跟前同事們在中國組建「誠品人校友會」的社群。雖然,是不是出自誠品跟一個人的能力、經驗並沒有直接關係,但至少能檢驗這個人是否誠實。

回到主題:三樂文創書屋開幕當天,時任保利集團東南區董事長余英,親臨現場致詞──需知道擔任中國央企的董事長,一般都是具備正或副部級黨職的黨委書記,在中國公務員十五級的體系中,落在第三到五級,級別相當於部會首長或一省之省委書記。一家員工數超過 8 萬人的大型集團,僅是旗下一個不到40 人的小事業部管理的書店開幕,能邀請到如此高官出席,其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記得余英當時在開幕致詞中大致提到:保利是優秀的地產開發商,了解商業,也了解建築,更因集團有多年的文化產業與品牌運營的經驗,因此他們有信心可以經營好書店品牌,更期望三樂書屋能夠作為一個好的平台,讓各界的藝文人士可以在這創作出世界級的作品⋯⋯。

從整座書店的大手筆規劃,亦能看出其投資、領導當地文創發展的雄心:書店空間分為地上三樓層,一樓是「跨界文化感知視窗」,不僅有大量高水準的選書,甚至還有為數不少、進口自台灣知名出版社的書籍。更有文創商品展示區、手作坊、咖啡輕餐⋯⋯等複合式的業態,搭配上大面積的落地窗,使閱讀的體驗相當舒適。

二樓則有著全廣州最大、且極罕見的分齡兒童書區,同時也納入「親子共讀」與「放學回家」兒童手工坊⋯⋯等概念,算是相對較為精緻、且挑戰營運管理能力的設計;三樓則是展示各類藝術作品的「城市展廳」,不僅有藝術展覽區,還有畫廊、沙龍、講座、分享交流會⋯⋯等區域,並會定期邀請國內外知名建築師、設計師們,來書店進行交流。

可惜,「顏值」與潛力都不錯的三樂文創書屋,無預警地於 2019 年 7 月 29 日宣布暫停營業、接著 8 月底整個團隊解散──自 2017 年 4 月 14 日開業以來,其壽命不過短短的 2 年 5 個月。

有「超級富爸爸」金主大手筆投資,又高喊著要「做世界級作品的文創孕育平台」,為何三樂文創書屋最後卻在不到 2 年半內,無以為繼?

保利三樂文創書屋店內一隅。圖/馬振洲 提供

開幕一年立刻「變臉」:極端營利導向,讓書店面目全非

問題,恐怕正與這位「超級富爸爸」集團金主,對所謂「文創書店」的營運理念有關:

據筆者的了解,三樂書屋開幕的第一年,集團給經營團隊設定的關鍵績效指標(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大多都是一些比較「偏向理想」的口號,例如:營造良好舒適的閱讀環境、做好顧客體驗、增加品牌社會影響力⋯⋯等。誰知道一進入第二年,公司馬上給予團隊一年 2,000 萬人民幣(約新台幣 9,000 萬)的營收目標,而且是「不論使用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要達成。

要知道,就算是對許多老字號的知名書店而言,這個目標也是相當困難的,更別說只是一家開幕不到一年的年輕書店。因此,據說團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大量的店內空間分租給 SPA 、美甲美睫⋯⋯等與「文創」實在難稱相關的業者──租金收入高低,成為唯一的考量。

不久之後,原本用心規劃的一、二樓格局,基本上已面目全非。

另外,「書店店長」還需兼職扮演「外務業務員」的角色,到處去拜訪各機關行號,尋找團購或批發的商業機會,因而荒廢了最基本的店務督導與顧客服務,導致書店的服務品質與日常維護,越來越差。自然也就越來越沒有人願意踏入三樂了。

最終,據說整個 2018 年團隊的業績,雖勉強達到了 2,000 萬的數字,但利潤卻極其之低,同時應收帳款比例相當高,整體的財務數字並不健全。

同時,原先的經營團隊更在高壓與管理粗糙的環境下,由原本約 40 人的規模,離職到僅剩 11 人。同時營運的正副手主管亦相繼離職。

2019 年起,再撐了不到 8 個月,三樂終於「毫無意外」地結束營運,解散團隊。

開幕的情懷再瑰麗,若無堅持和長遠規劃,終究只會成為泡沫

事實上,近年像「三樂文創書屋」這樣開幕時亮眼華麗,隨後卻快速隕落或面目全非的「財團書店」案例,在中國市場中並非特例。

回想筆者當初在搭建自己公司團隊時,曾面試過一位候選人。對方在中國的書店行業工作將近 10 年:前 8 年都在同一家書店服務,最近的這 2 、 3 年內,則是經歷了 3 份工作,且每一份工作都是「到各個不同公司新開書店的籌備團隊」,平均經歷 6、7 個月,將書店籌備完畢並完成開幕後就離開,儼然已是書店行業裡的「開店達人」。

而他過去 3 年的其中一份工作,便是在三樂文創書屋團隊。這不禁令筆者好奇問他,這樣子「只開書店」的工作設定,是基於什麼樣的出發點和職涯規劃?

對方則說,他對書店這個行業充滿熱情,甚至曾經一度覺得書店可以做為自己一輩子的職業。但實際上,在他第一份工作的書店因經營不善倒閉後,對於這幾年市場上「跟風」開書店的業者,他發現如今約九成以上,都缺乏清晰的目標與長遠的規劃。

更現實的問題是,多數地產公司老闆,嘴上說著「對文化產業有熱情、有使命感、不計較營利」;但真的開幕一兩年後,不是要求更高的業績目標、就是簡單粗暴地把空間轉租給他人。

因此,他選擇「享受一切尚在規劃與構想」的階段,並且只有在這個階段,他可以被充分的授權去做各種創新與嘗試。「一旦開幕後,太多的人事、數字與業績壓力,終將戳破美麗的泡沫⋯⋯」他說。

當然,做為一位用人主管,這樣過於理想主義的性格,和只規劃、不執行的職務選擇,並不適合應徵職缺所需,我無法邀他加入團隊──但另一方面,他的坦白與感悟,確實令我非常感同身受。

客套了幾句,交換了聯繫方式後,對方點了點頭,輕聲一句「加油」,默默地轉身走出會議室。

順道一提,如今這位候選人過去 3 年曾參與籌劃過的所有書店,已經全部成為歷史。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保利三樂文創書屋外觀)馬振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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