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決反對「崇洋媚外」?中國「整治不規範地名」政策,是推廣文化還是扼殺創意?

堅決反對「崇洋媚外」?中國「整治不規範地名」政策,是推廣文化還是扼殺創意?

2019 年 6 月 12 日,中國海南省民政廳發佈了一篇名為《關於需清理整治不規範地名清單的公示》,並稱在經過調查並「充分徵求市縣意見的基礎上」,形成了一份所謂「海南省需清理整治不規範地名清單」。清單中包括社區、大型建築物、道路、橋樑、街巷,共有 84 個所謂「不規範地名」。

當中被判定為「不規範地名」的案例主要有三種:「崇洋媚外型」、「刻意誇大型」和「怪異難懂型」。例如:中央海景大道商業街、中央大道被列入清單「刻意誇大型」;奧林匹克花園、塞維拉社區、馬德里社區被列入「崇洋媚外型」;24 克拉、8 哩島、西元 99 則被列入「怪異難懂型」。

此公告一出,引起了各界廣泛的議論,有些地方政府不但支持響應,甚至還「加碼」宣布地名中包含諧音例如:「神馬路」(諧音同:什麼路);帶有封建色彩例如:「帝都」、「御府」、「王府」等;或取名超出地理實體例如:「太平洋別墅」、「釣魚台別墅」等,都被列為整治的對象。而浙江溫州市則更是大舉提列出 227 個不規範地名清單,直接批示將「中瑞曼哈頓」更名為「中瑞曼哈屯」、「歐洲城」則更名為「矮凳橋社區」。

中央海景大道商業街。圖/天一房產

支持者普遍的論調諸如:「取洋名的做法,是矮化中國文化的表現」、「中國的文化博大精深,取一個有文化、有溫度、接地氣的地名不會那麼難」、「中國已經是世界上大二大的經濟體,在國際上能夠抬頭挺胸的民族,沒有必要用外來的文化抬高自己」、「建商應該應該實實在在的蓋房子,而不是取花俏的名字譁眾取寵」⋯⋯等。

將「崇洋媚外」框架化,一開始就不切實際

中國政府此舉的目的不在筆者本文探討的重點,而在於此舉對中國文創創意產業發展的影響,以及中國文化創意產業至今依然缺乏內容與創意的根本原因。

先談所謂「崇洋媚外」,筆者認為,一個國家的文化創意產業要有好的發展,思想上就絕不能僅侷限以原生文化為基礎,畫地自限,況且,所謂的「原生文化」也早已是經歷千百年來與各種外來文化結合的結果。例如在中國的唐朝、元朝、清朝,都是與來自胡族、蒙古、滿族等不同外來文化結合,孕育出無數文學、藝術、宗教、戲曲的傳世作品,數千年來影響至今,早就無法輕易的斷離與切割。

諷刺的是,廣東省中山市將「馬可波羅大廈」同樣列入整治不規範地名的名單中,但馬可波羅卻是向西方傳播中國文化,並促使中西文化融合的重要歷史人物。

而在當代,文化相互影響、交流、融合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舉世皆知的華人大師如趙無極、貝聿銘、董陽孜,他們所創作的繪畫、建築與書法,不也都是因為結合了中西方的元素,而使他們的作品得以獨樹一格,揚名國際?難道我們要因為這些藝術靈感中結合的文化元素不夠「純正」,而否定其文化價值或者與中國文化的關連嗎?

而換個角度說,假如都市規劃要以所謂「原生文化」為基礎,那麼當北京央視大樓的設計師 Ole Scheeren 是德國人、北京鳥巢的設計師 Pierre de Meuron 是瑞士人、中國第一高樓──上海中心大廈的設計師 Marshall Strabala 是美國人時,何以這些西方人設計的建築,可以作為中國城市、甚至國家的地標?難道他們的設計理念,都有先通過官方的「文化元素」審查嗎?官方將研發「文化比重」量表嗎?

再進一步追問:當「文化」受到官方規範,未來,這樣的做法是否會從街道巷弄,衍生到商業活動?仔細想想:中國的東西就「不該」套上西洋的外皮,那麼西洋的東西以中國風作包裝就可以嗎?

仔細一想,會發現許多看似以「中國風」包裝的事物,基底可能來自西方,比如收視率極佳的《中國有嘻哈》節目,雖然表面上是「中國人的嘻哈」,但不也是將西方搖滾、龐克、Hip-Hop 等曲風加入東方元素與中文的填詞,而讓人耳目一新?中國年銷量超過一億杯,市值 60 億人民幣的網紅品牌「喜茶」,不也是將東方的茶飲料結合西方的起司奶蓋,再裝入「洋氣十足」的美式咖啡外帶杯中而爆紅?這樣的做法,到底算是中國人「崇洋媚外」、對自己本來的音樂和飲料沒信心?還是洋人的東西「沾了中國的光」,透過中國元素的改造內化為自家的一部份?

無論如何,官方的邏輯與標準,及其可能對產業造成的影響與限制,都讓筆者匪夷所思。

圖/Shutterstock

怪異還是創意?流行用語如何規範?

再談到所謂的「怪異難懂」,中國網民每年所創造出網路流行用語的數量,大概是華語地區中排名首位的:2018 年中國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所發佈的「2018 年度十大網路用語」分別是:「錦鯉」、「杠精」、「skr」、「佛系」、「確認過眼神」、「官宣」、「C 位」、「土味情話」、「皮一下」、「燃燒我的卡路里」。

這當中有超過一半是無文法規則可言、極度刪字簡稱或中英文混合的「怪異」詞彙,但諸如「skr」或「C 位」等詞彙,目前早已成為隨處可見的廣告用詞與社交媒體上的流行語文化,卻也不見有任何的取締或禁止,反而《新華社》、《人民日報》等中國的官方媒體偶爾也會在報導中使用,增加親切感。

那麼,「怪異」與「創意」的分界在哪裡?未來是否也會有「官方指南」嚴謹規範?創意貴在創造,當創意多了限制,我們還能稱之為創意嗎?

不自由的世界,如何滋養創意與文化?

筆者認為,「創意」本就來自於「跨界」、「重組」與「融合」,以政令的形式將民眾對文化的偏好侷限在某個範圍,或將文字的功能框架在對具體現實的表達,喪失想像空間,無形中是在用一種不科學、沒有定義與標準的方式為文化創意「打分數」──這種約束其實對任何一種高度仰賴自由與創新的產業發展都是不利的。未來,可想而知在這種「評分機制」下,只會限制更多潛在優秀作品或品牌的誕生。

中國知名的藝術機構集彩文化,在一篇談論中國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方向的文中問到:「到底是文化需要創意多一些,還是創意更需要文化多一些?」,筆者認為:「要不失創意的發揚文化,或者讓文化元素也能為創意產業所用,需要的都不過是自由而已」。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天一房產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