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法國人」不再金髮碧眼──10% 移民人口如何改寫法國?

當「法國人」不再金髮碧眼──10% 移民人口如何改寫法國?

週五晚上,塞納河上的船屋 Flow 正在舉辦 Paul Talyor 的脫口秀,一開場就談到敏感的身份話題。

「我感覺自己是法國人。」一個敘利亞女孩被 Paul Talyor 詢問到身分認同的時候回答。「我爸媽都是敘利亞人,但我既出生在法國也在這裡成長,所以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法國人。但是身邊的法國人有時候覺得我不是法國人,特別是我說得一口漂亮英文,法國人多半不是這樣的。」語畢,哄堂大笑,頓時充滿了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女孩的故事和 Paul Talyor 本人互相呼應。Paul 是英國籍,從 Youtuber 崛起而進軍 Stand-Up Comedy 的脫口秀演員。在法國生活超過 15 年,因而對「外國人」在法國的生活有刻骨銘心的感觸。第一支成名的 Youtube 影片,講述的就是自己因為各種光怪陸離的法文語法錯誤,而被法國人各種嘲諷當作白癡的經驗。這樣的經驗引起的共鳴實在太過強烈,使得他一炮而紅,成為了當紅的脫口秀演員。

圖/TWITTER@ptcomedy

全國總人口近 10% 為移民,改寫傳統的「法國人印象」

事實上,正如 Paul 在這場秀中點出的:21 世紀的今天,法國的「法國人」來自世界各地,早已不必然是我們刻板印象中,金髮碧眼的西方人。

以我自己的經歷來說,作為一個從台灣到巴黎就業的台灣人,我工作的環境中也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國人」:我的主管 R 先生來自巴西,爸爸是巴西人而媽媽是葡萄牙人,持有歐盟護照且英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法文都流利。

不僅主管如此,我的部門也充滿時尚的「混搭風」:法國、寮國混血的 J 小姐,總覺得自己既不屬於亞洲也不屬於歐洲。西班牙、法國混血的 C 小姐,用兩種語言開會時語氣完全不同,彷彿不同語言對應著體內不同人格;來自哥倫比亞而嫁給法國人的 M 小姐依然帶有濃濃的拉丁女孩氣息。出生於摩洛哥法國家庭的 Y 先生,娶了日本太太而在家說著日文、法文夾雜的奇異語言;家族來自德國但成長在法國,德文已經全部忘光的 P 小姐⋯⋯。

這是因為我在跨國公司上班,所以同事們顯得特別「國際化」嗎?或許如此,然而在眾多外國人生活於斯的巴黎,這樣的情況並不令人意外。

我住在巴黎第 15 區,是位於巴黎左岸的傳統住宅區。不若與華人緊密連結的 13 區,15 區的歷史並不特別與移民相關。即便如此,如今街區的生活也由許多人種交織而成:

我們公寓的門房(Guardienne,即類似台灣的大樓管理員)帶著她的貓咪從葡萄牙移居法國;巷口麵包店是由阿拉伯裔、來自奈及利亞的店主經營,帶著一個個自己家鄉的小夥子來店裡工作;麵包店對面的理髮店男主人來自寮國,在法國生活已經超過 15 年;家裡附近小有盛名的越南餐廳店主順理成章的來自越南,在越南全面赤化之際和雙親一起逃難到法國;距離家裡兩站輕軌的距離,由阿拉伯人經營的清真(Halal)肉舖每日總是大排長龍,不亦樂乎。

如今的「法國人」,有著各種膚色、髮色、語言、種族、宗教、飲食習慣、文化背景,一起在這個國家探索著共同生活的方式。

從統計上來看,法國的人口組成中究竟有多少移民呢?由於貫徹「自由、平等、博愛」的立國原則,法國政府不能在人口統計中針對種族、宗教進行調查,因此官方並沒有公開相關的資料。然而根據獨立第三方機構  National Institute of Statistics and Economic 於 2018年的調查如今法國的 6,600 萬人口中有 650 萬為移民,接近總人口的 10 %。其中巴黎地區由於經濟活動的繁榮,因此擁有的移民比例居於全法國之冠:巴黎人口中的 20% 為移民,更有 41% 的孩童(20歲以下)有至少一位雙親為移民

這是一個什麼概念呢?我們如果將巴黎當作一個 30 人的小學班級,30 個小朋友中會有 6-7 個小朋友並非本地的法國人,另外有大約 12-13 個小朋友家裡的爸爸或媽媽不是法國人;更廣義來看,幾乎所有小朋友家裡都會有非本地法國人的移民。

離鄉追求更好的生活,為何選擇「法國」?

那麼,是什麼人們吸引人們離鄉背井?更準確的問,為什麼是來到法國呢?

離鄉背井與否,背後的動機幾乎都是一樣的:人們總是希望有著更好的生活。當在家鄉看不到未來、或在法國看到更好的機會時,不願屈就於現狀的的人們就有了動力前往法國。前往法國的方式可以是台灣人熟悉的工作外派、讀書深造、海外打工、藝術活動,也可能是與台灣人感覺比較遙遠的非法移民或是難民庇護。

工作外派、讀書深造這些正規管道都已被我們熟知,往往在這樣的選擇中法國並不是唯一的目的地,總有許多選項在檯面上抉擇。選擇法國的機會成本雖然不低,但並不是一輩子一次的重大賭注。然而後兩者(非法移民、難民庇護)的選項可能帶來更多的疑問:在這些道路漫長而多有險阻的選項中,是什麼支撐人們甘冒奇險,孤注一擲的選擇法國?

答案一樣是更好的生活,具體來說是支撐當下的生活並且有著更好的未來。

第一個原因是以勞力獲得的薪資較高。以這些方式抵達法國的人們往往第一份工作都是與勞力相關的產業,舉凡餐飲業、手藝相關的服務業、勞力相關的工程運輸類等等。這些勞力工作崗位在法國的薪資相對算高,扣除社會福利和所得稅後一個小時的薪資約在 7.8 歐元左右(新台幣約 270 元左右),與他們的家鄉的所得相比高上太多太多。

除此之外,另一個重要的關鍵來自於已經在法國落地生根的移民社區,對於初來乍到、語言不通的移民而言,有一個移民社區建立網絡,協助安排就業、居住等等當務之急的民生問題的重要性不言可喻。

第二個原因是法國完善的社會福利政策。即使是移民,只要有繳稅就享有與法國公民相差無幾的社會福利。舉例而言,患有嚴重慢性病、需要每周洗腎的移民也可以接受由公眾健保給付的醫療服務,與在健保不發達的國家生病動輒傾家蕩產的情況大不相同。此外,移民子女的教育問題也非常容易解決。在法國只要有身分證明文件和居住證明,即便雙親不具有合法居流身分,也可以將子女送往家裡附近的學校就讀,且所有學費都由法國政府支出,如同法國公民所享有的福利。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法國的生活顯然和家鄉相比更能溫飽且有看得到未來。一個認真工作且運氣不算差的移民,在抵法 5-10 年左右或許可以擁有一個小小的店面經營餐廳、批發、進出口等等事業,這樣的店面在巴黎的街頭,尤其是華人聚集的 13 區非常容易看到。除了當下的生活之外,接受法國教育的第二代移民則擁有更好的條件謀求未來,形成在家鄉難以企及的階級流動。

移民從哪來?「純正法國人」又是如何看待?

如果說 21 世紀的法國人來自世界各地,那麼具體來說都是哪些地方呢?

根據研究指出最大宗的移民來自與法國殖民關係深厚的北非以致於整個非洲(占總移民的 45%),即俗稱的法語圈(Francophonie)。畢竟語言是能否在社會中安身立命的絕對條件。

在我工作的環境中,就有一位常接觸的同事 M 小姐屬於這個情況。她雖然出生在法國但雙親都來自突尼西亞,自小父母一句阿拉伯文也不和她說,全力培養她的法文程度進而融入社會,成就了她典型第二代移民的美麗與哀愁──美麗來自於較高的教育程度與收入水準,哀愁則來自於對自身文化陌生而帶來的失落(順帶一提,我從她那學到許多阿拉伯式的時下最潮法文字彙)。

從歐盟其他國家搬到法國的歐盟居民也不在少數,以葡萄牙為其中大宗──占總移民的 10%。而感覺隨處可見的亞洲人還是以觀光客居多,全亞洲加總的移民占總移民數的 14.5%,且絕大多數來自與法國歷史關係深厚的越南、寮國等前殖民國家。然而亞洲人重視教育的文化已經培養出許多傑出的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在法國社會中並不屬於弱勢族群。

眾多的移民不可能僅帶來好處,對於土生土長的「純正法國人」而言,當然也會感到五味雜陳:首先最切身的感受就是生活資源的爭奪,包括教育、醫療、居住等等層面,其次則是更利益相關的工作、競爭、失業問題。

舉例而言,曾有一位家在南法的法國朋友需要整修一面牆壁,與向來合作的法國師傅交談數次總是談不攏,不是嫌工錢太低,就是嫌工程麻煩或不願意在冬天開工。最後在無計可施之下找到一位來自葡萄牙的師傅,二話不說立即開工而且物美價廉。完工後法國師傅氣急敗壞的找上我們的朋友,抱怨為何他們把工作給外來移民而不願意給他來做。法國朋友訝異之餘也無可奈何:不是你自己不做嗎?怪我囉?

另一個例子則是巴黎四處可見的小型超市。作為一個大城市,巴黎當然有許多深夜休閒活動,午夜之際總有流連在外的人們有些需要買買水、買買零食之類的民生需求。此時 99% 由法國人經營的超市早就打烊,唯有阿拉伯人經營還在營業,即便物價較貴也無人抱怨,畢竟這是唯一的選擇。然而無可避免的是多少影響了法國超市的營業,長久之下也形成了一種競爭壓力。

「事關法國尊嚴」:教育、政策促融合,台灣呢?

無論如何,從二戰以來直線上升的移民比例,已經將如今的法國塑造為一個多移民、多民族的社會,教育與公共政策等方面,勢必都需認知到這點,才能發展出對應之道。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家裡附近幼稚園的出遊活動。在幼稚園的出遊活動中,老師要求小朋友兩兩牽手排隊以防走失,而在安排的過程中,一定會讓不同民族的小朋友一組,於是便會看到非裔、歐裔、亞裔小朋友互相扶持的可愛畫面──這個舉措在我看到的幼稚園戶外活動中毫無例外。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差異融化在小朋友自然的互動中,讓孩子們得以從小培養跨越民族的博愛(Fraternité)精神。

在移民的融入上,法國政府也花了許多功夫,縱然效果見仁見智,但總是一番努力。法國總理愛德華-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在近期談話中提到:「移民融入的初期,是政府參與其中的最佳時刻,因此要大力投入,讓移民能夠工作,參加社會活動,並產生參加社會活動的積極性」。他還表示,移民融入計畫事關 「法國整體的尊嚴」。

在移民政策的安排中,每位移民都被強制接受法文課和公民教育課程,確保移民可以在初期就積極融入法國社會。這樣的政策每年花費自然不少,甚至在即將到來的移民政策改革中,大有可能再將法語課程從現有的 200 小時,大幅展延到 400 甚至 600小時,使得政策的總預算來到 6 億歐元(約新台幣 201 億元)左右!

回頭看看台灣,我們國家的人口組成看似單純,其實不然──不僅台灣人可細分為閩南人、客家人、原住民等等不同族裔,也有越來越多來自其它國家的新住民們。固然日常生活中,我們擁有著海洋民族的開放性格,但我們仍要自問:在政策制度、環境條件上,我們真的已經做好準備,要一起攜手追求共同的未來了嗎?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TWITTER@ptcomedy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