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驕傲】南國孤棚紀事:守候 364 日的孤寂,只為 1 日的輝煌

【屏東驕傲】南國孤棚紀事:守候 364 日的孤寂,只為 1 日的輝煌

南方的孤棚一年裡有 364 個日子只是靜靜的矗立在那,散發著特殊氣味。

夏季西南方吹來飽含鹽分的溼暖海風,艷陽燒炙,冬日冷冽的東北季風飛降於中央山脈末端,成了狂暴的落山風,夾帶著飛沙走石。此地四季依序迎來連綿冰寒的春日梅雨、颱風、秋老虎⋯⋯即便如此不間斷的折騰,也依舊無法去除那 36 根巨大木柱上的特殊氣味:一種混雜著木頭、海水、砂石、牛油與瀝青的氣味。

若是在這 364 個日子裡造訪,可以窺見每年僅一次的爭奪,凝結在時空裡。與這僅有的一日不同,大部分的時光裡,烏亮巨木上乾燥著牛油混雜砂石,半黏半掛的汙黑布條僵硬地擺盪,安全網無精打采的懸吊著,像極了棄置的蛛網。鋪滿了整個會場的沙地上,四處盤踞著乾硬如礁岩的油塊,如影隨形,彷彿在南國豔陽裡都難以辨出的自己的影子。

往深處去,只有分別寫著東、南、西、北的四根木柱,在孤棚最漆黑的角落裡光滑如新。作為四座古城門的象徵,四根柱子同時也是「好兄弟」專用的路徑;待幽冥之門大開的時辰一到,便從地底四方湧升而上爭搶供品,即便是鎮內最遊手好閒之徒,對四根巨木也不會恣意妄為──這也是每年搶孤賽事中,攻旗手踩上最後一步前,得用牛油將自己的臉抹個烏黑的原因:

「要是搶贏了還讓好兄弟認出來,那可不妙」

賽前保平安儀式:留下買路財

比賽當夜,搶孤選手在報到核對身份後,主辦方會在選手臉龐蓋印「英雄」二字,32 支隊伍,一隊 8 人,場內便硬生生擠滿了 256 位英雄。孤棚在焚冥錢的巨大火堆與伴隨流行音樂搖擺的眩目燈光中陰森森地拔地而起,乾枯了 364 天的巨柱再次抹上了厚重牛油,幽暗微光映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像是眨著無數陰森之眼,冷冷盯著底下手舞足蹈的人們。烏黑油壁之厚,到了能將男人手掌瞬間吞沒的程度。找出深埋其中的孤柱,是選手們開賽的第一項任務,通常這個時候也會下起雨來。

漆黑海面上吹來的風,讓這個季節的夜裡容易突來幾陣大雨,有趣的是每年搶孤都會遇上,或者說至少在我參加的 5 年裡都是如此,開賽夜,總會落起兩種不同形式的雨。

既然是同無形的好兄弟爭搶而上,除了抹黑臉這種消極的辦法外,也有積極些的作為希望能換來順遂;於是 256 雙手不約而同向上拋擲冥錢,「留下買路財」各自寄望接著的比賽能平安無事,然後紛飛落下黃澄澄的一片雨。

不曉得從哪兒聽過若柱子上黏附的冥錢不夠多,代表好兄弟不領情,也意味著等會兒的比賽將有得受了。

「黃澄澄的一片雨」攝於 2010 年恆春搶孤,同年並發表紀錄片《極限之爭》。圖/映像影響人文影像 提供

比賽開始:「肉塔」的爭奪

隨著孤棚下成堆的炮仗炸裂,火光猛烈地燒過賽場內每一寸──比賽開始:

英雄魚貫入場,赤足踩著甫落定的餘燼,在各自的木柱下聚攏,由孤棚俯視,無數仰望眼神穿梭在漫天冥錢飛舞間,有點像池子中的錦鯉,在黑色團塊、赭色砂礫與火光中用力呼吸著硝煙。場外震天乍響的音樂節奏、舞台主持人與群眾的狂熱,此刻僅是英雄們耳裡的沙沙作響。麻繩圈起的方寸成一道結界般的音牆,賽場內,其實完全聽不清繩外的吶喊。

扯下懸在柱子高處的紅布條,是牛油、汗水混合雨水的第一階段目標。英雄們踩踏彼此疊成高塔,每個浸潤在牛油裡的男人著魔似的掐住指頭所及的一切向上攀爬,為了站上彼此的肩頭,黏滿全身的沙在另一人油膩的頭上、臉上、肩上、背上使勁刮擦;到達定位的英雄雙手環扣巨柱,嘴裡嚼起的檳榔或許還混雜了一點牛油,血氣沸騰,卯足全力的站定不動,一人,再一人。

當肉身迎來極限時,則像是陷入泥沼。看不見的下方緩慢下沈,雙腳的顫抖在隊友肩上垂直累加,直到人肉高塔崩落。或彈落安全網、或全員跌成奇異的團塊,徒留向上的意志,英雄們使勁喘氣,瞪大雙眼,一次,再一次。

那畫面從遠處望去是肉塔前仆後繼,所有可視與不可視之物全處在一種高速的震盪中,火光裡人們用肉身趨向一個肉體無法企及的世界。

「肉塔」攝於 2010 年恆春搶孤,同年並發表紀錄片《極限之爭》。圖/映像影響人文影像 提供

比賽的最後階段是攻旗手爭奪順風旗。全隊用盡僅存的氣力疊起最後的塔,將一人送上肉身堆疊所能企及的最高點,寄望在崩散前,攻旗手能用兩張布片將自己固定在那,憑一己之力繼續爬升。直到比賽結束前,漆黑的木柱上僅餘一人在黑色油壁中踩著用牙齒打的繩結一步步掙扎攀爬。有能力與運氣觸及棚頂的英雄們把臉抹黑,鳴金摘旗。

南國地方的故事

早期的搶孤源於富人在中元普渡祭祀後,會將祭品留下,任貧苦人家取用,卻因此引起爭搶祭品的鬥毆紛爭,近代將之轉化以競技活動的樣貌再次開展,隊伍通常以地方廟宇、聚落或公司行號名義出賽。

無論古今,人辦的比賽,為的都是活著的人。研擬競賽規章、設計獎助辦法、振興地方觀光、建立積極的地方認同、喚起歷史意象、展演政治角力;連俗稱的牛油(半固態機械零件潤滑劑)厚塗在孤柱上,也只是為了增加比賽難度的設定,與宗教信仰無任何關聯。

而當比賽結束,印在臉龐上單薄的英雄墨跡在經歷汗水與牛油的洗禮後也跟著褪去,化成日子裡再尋常不過的一張臉孔,在南國的烈日裡黝黑著,以各自的生命在大山水裡繼續討生活、寫故事;那些討的生活、寫的故事都是「地方」。

地方是一種觀看、認識和理解世界的方式。當我們將世界上某個地區,視為人與環境作為地方豐富且複雜的相互影響,能使我們免於將它簡化爲事實與數字,簡化的概念容易帶來一種伴隨著恐懼、猜忌、臆測與懷疑的未知(unknown)。

鬼門在常民信仰裡,年復一年地開開關關,重複的話語像是每年都在提醒自己:家鄉「恆春」之名從某個角度上看,也許並非意味著四季如春,而是一年裡總能以肉身單薄之姿,飽滿著四季在南方各自鮮明的性格。

半島多數每日一樣漆黑的深夜裡,從赤牛嶺往東門望去是一片漆黑,南方的孤棚在那有 364 個日子只是靜靜的矗立著,並散發著恆春孩子不會錯認的特殊氣味。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三百六十四個日子裡的南國孤棚」,攝於 2019 年年初。)嘉禾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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