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嚴重恐攻之後:他國元首拿來消費、紐西蘭卻選擇向仇恨與激情說不

史上最嚴重恐攻之後:他國元首拿來消費、紐西蘭卻選擇向仇恨與激情說不

3 月 15 日,紐西蘭基督城(Christchurch)發生該國史上最嚴重的槍擊案,當地兩座清真寺遭槍手闖入,兇嫌透過臉書直播進行大規模無差別掃射,造成至少 50 人喪命、40 多人重傷。在這場恐怖攻擊後,紐西蘭於 29 日舉行追悼會。

倖存者阿瑪德致詞時表示,他的妻子喪命於這場恐攻中,而他卻選擇原諒凶手:「我不想要一顆沈重的心,像火山岩漿憤怒般怒火中燒,不僅燒傷自己也把周圍燒了。我想懷有滿滿的愛、關懷和憐憫之心。這顆心不希望失去更多生命,也不希望讓他人經歷我所經歷過的痛苦。」

阿瑪德這段言論令人動容,也呼應了紐西蘭總理阿爾登(Jacinda Ardern)先前發表的演說:她呼籲大眾不要散播血腥影像,並懇請大家將目光放在罹難者身上:「兇手尋求惡名,但我們紐西蘭不會給他任何東西,連名字都不給。」

這些對於恐攻的反思與回應,令我很佩服紐西蘭的溫柔和堅定。

紐西蘭總理阿爾登(Jacinda Ardern)。圖/Jacinda Ardern@Twitter

別讓極端主義,衍生更多極端主義

這場震驚全球的恐怖攻擊,肇因於幾名兇手的「白人優越主義」:兇手所發布的 74 頁自白書中透露殺機:「伊斯蘭奴隸從我們的土地上帶走數百萬歐洲人的生命,這場行動就是對外國入侵者造成的成千上萬死亡的報復。」兇手行兇時特意開啟臉書直播,為的就是將這份憎恨與恐懼散播全球。

而紐西蘭總理的作法,正是希望阻止仇恨大肆蔓延,並回過頭來重新審視槍枝政策、將資源拿來協助需要重建的受害者家庭,阿爾登表示:「他是恐怖份子,他是罪犯,他是極端主義者,但我提到他時,不會說出他的名字。我懇求大家說出罹難者的名字,而非加害者。」

這段話並非意指找出兇手不重要、或犯案者不必受到法律制裁,而是當整個社會仇視單一個體的行為、將眼光放在復仇與憤恨,正落入激起兇嫌殺意的窠臼。一個足夠健全的社會,不能讓極端主義再衍生出極端主義。

《意外》:越憤怒讓你越痛苦

閱讀這些新聞片段時,我一再想起去年上映的一部電影《意外》(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當中貫穿全電影的一句話──「所有的憤怒,都只會招致更大的憤怒。」(All this anger, it just begets greater anger.)

《意外》的片名,如照原文直譯,為「三塊廣告牌」,或許更貼近電影原意。故事講述美國密蘇里州艾比鎮一名強悍的母親蜜兒芮德海斯(法蘭西絲.麥朵曼飾演),她的女兒遭遇性侵致死,事發 7 個月後兇嫌仍下落不明,她憤而租下小鎮外的看板,以斗大挑釁的字眼控訴威洛比警長(伍迪.哈里遜飾演)辦案不力。

蜜兒芮德更不惜槓上警長助手狄克森警官(山姆.洛克威爾飾演),兩人僵持不下、一來一往互相傷害,最終放不下傷痛的蜜兒芮德甚至狹怨報復,一路傷害了許多人、也使自己原本就破碎的心更難復原。

這部片最後採取開放式結局,將答案留給觀者抉擇:如果你作為一個受害者的家屬,失去的家人已然失去、司法也無法替你實現心中的正義,你會選擇搭上車前往兇手家以私刑復仇嗎?抑或選擇饒恕,回頭修復自己?我認為這是個極難的問題,並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我們的「正義」,可能傷及無辜

對不公不義的事件憤怒,當然能夠達成「最快的團結」,讓所有的人都對同一件事情生氣、並且願意為之做點什麼,或許有機會促成更好的政策,或建築更好的社會;但散播仇恨將人聚集起來以滿足政治目的,可就不是一件好事。

群起激憤的時刻,更是民粹主義最好的溫床──例如紐西蘭的恐攻事件過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竟透過在造勢活動公開播放清真寺掃射影片,煽動穆斯林族群的憤怒、來吸引選票。

一個好的國家領導人,應該要能夠冷靜地穩定民眾情緒、並堅毅闡述不向恐怖主義低頭的論述,而非藉由事件攫取個人政治利益——這也是為什麼紐西蘭總理阿爾登所發表的演說,如此具時代意義。

還記得我在看《意外》這部電影時,一開始一直站在受害者家屬那一方,希望能夠給這些消極辦案的執法人員一點教訓、讓兇手繩之以法並遭受酷刑──但是再仔細想想,難道這樣就真的伸張了正義嗎?而我也常常在日常裡思索,我們的「正義」究竟懲罰了誰呢?會不會最後還是我們自己呢?

圖/Shutterstock

暴力不能摧毀我們,以及我們對更好社會的追求

猶記得 2011 年挪威亦發生無差別槍擊事件,時任首相延斯.史托騰伯格(Jens Stoltenberg)當時發表了以下的演說,請容我花大篇幅節錄:

「以下是我,以及全體挪威人民傳達給兇手的訊息:你並沒有摧毀我們。你也無法因此摧毀我們的民主,以及我們對更好社會的追求。我們是小國家,但也是個驕傲的國家。炸彈和槍擊不會讓我們噤聲,也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們拋棄挪威的價值。今晚,挪威會團結一致,互相扶持、安慰。明天起,我們會向世界證明,挪威的民主會更加堅固。目前最重要的,是拯救生命與照料被害者。對暴力的回應,就是更多民主,和更多人道,但永不天真。」

時隔多年,再度讀到這段文字,我依然忍不住鼻酸並肅然起敬。

我相信不少人會覺得這些選擇寬恕、選擇溫柔的人像是「聖人」,但是社會依然險惡無比。其實這樣的選擇無關乎高度、無關乎神聖,它只代表了這是社會共同所做的決定、社會希望所在的位置,或許是能夠開始著手於尋找結構性問題、或是願意從頭理解犯案者、或許是給予受害者家庭足夠的支撐⋯⋯。

假如將視野自電影、自紐西蘭、自挪威拉回台灣,我們最想要處在哪一段光譜上?而什麼是我們無法拋棄的價值?真心期望,答案不要只停留在網路留言憤慨的隻字片語。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